云清澜愣了愣,她在这京都二十年里足不出户,哪里会有什么朋友。
可顿了片刻,她的眸光却又重新亮起来。
第51章 走亲访友
“云将军, 这、这怎么使得!”
郑老伯站在茅屋前,两手局促地来回揉搓,既想上前替云清澜接过, 却又觉得受不起云将军的厚礼。
岁聿云暮,一元复始, 年关是寻常百姓日子里最隆重紧要的盛事。
时至除夕, 郑老伯一家三口也都换上了家中最体面周正的衣服。
郑老伯拿出了压箱底的寿衣, 那寿衣在箱底压折齐整, 其制式宽大,折痕分明,挂在身上, 也生出几分隆重的喜庆。妇人则翻出成亲时候置下的枣红裙袍, 这妇人名唤华霜,一身裙袍看着有些单了, 寒风倏尔灌进草屋,她就时不时地瑟缩几下。可她却又神采奕奕, 眸明如炬,还特地为今夜在唇边点了口脂。
阿尧脚上蹬了双崭新的黑布靴,他坐在方凳上翘着脚尖,两脚悬在空中晃来晃去, 荡累了就曲起腿蹲坐着像个没规矩的小猴子,即便因此引来华霜的斥骂也梗着脖子绝不放下, 生怕一不小心在灰扑扑的地面上蹭了土。
他们正围坐在桌上吃饭, 年夜饭也不过东拼西凑来的两菜一汤,桌上摆着四幅碗筷, 言语间就时不时冲那空碗方向看上两眼, 神情哀伤也安宁。
却听得外面突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郑老伯放下筷子出门一看, 就看见全身上下都挂满东西的云清澜和秦朝楚站在门前。
两个穿金戴玉的矜贵公子怀抱草靶麻袋和一众物什,自积雪泥泞的田间小道一路而来,他们身上裹着寒风,鞋边沾满泥斑,站在一片荒凉破败的草梗天地间,看着格格不入,奇诡又怪诞。
云清澜在满怀的东西里冒出头,浅色眼眸落在郑老伯惶恐错愕交织的脸上,她双唇翕动几下,才嗫嚅着憋出一句:“郑老伯,新岁安康。”
她当真是窘迫极了。
秦朝楚提议走亲访友,此事对二人无一不是新奇的初尝。
云清澜凭借她为数不多的生活经验觉得,走亲访友,再如何也不能抱着捆糖葫芦。于是这两个在深宅大院里呆了二十年的人当即就忙糟糟地四处采买起来。
可在挑物选礼上,就连素来都运筹帷幄的秦朝楚竟也不灵了。
中元街上货品琳琅满目,云清澜一路走过去却有多半都不认得——毕竟她足不出户,民间的小玩意又稀奇繁多。
而秦朝楚在这方面的本事也比她强不了几分,二人站在货摊前面面相觑,云清澜事后再想,秦朝楚能识得糖葫芦,约莫也是瞎猫抓了死耗子。
他们在沿路摊铺上挑挑买买,既不知斤两,又不懂价钱。碰到些老实的摊贩,慑于秦朝楚周身冷意,也不敢胡乱坑骗,可若是云清澜回头问询,秦朝楚却又会不自觉地露出迷茫,叫人一眼看破。
这稀里糊涂的一路过去,云清澜有时甚至不知自己到底买了些什么。总之等二人双双从中元街市上挤出来时,东西早已抱了满怀。
哎。
云清澜看着二人身上乱七八糟叫不出名字的东西,心里不知第多少次叹了口气——也不知这些郑老伯用不用得着。
“是糖葫芦!”
阿尧倒是兴高采烈地欢呼了一声。
对十来岁的孩子来说,这便是顶顶稀罕的东西。
糖葫芦的草靶子被秦朝楚握在手中,阿尧两眼一亮,也顾不得脚上新鞋,噔噔噔地跳下凳,一转眼就跑到近前。
可不知是新鞋太滑还是跑得太快,到了跟前他竟没刹住脚,直直撞到秦朝楚腿上。
嘭——
秦朝楚颀长身躯屹然不动,倒是把阿尧撞的生疼。
阿尧捂着脑袋哎哎呀呀,可当秦朝楚冰寒眸子淡漠地扫过来,他却又略显恐惧地噤了声。
秦朝楚性子凉薄,深不可测,这般小的娃娃,他一只手就能捏死。
云清澜抱着一堆杂物略有些担忧地看向秦朝楚,却见他眸光在阿尧身上顿了顿,然后从草靶上摘下一串红果递给他。
动作看着僵硬陌生。
糖葫芦到手,阿尧便也不再觉得秦朝楚骇人,喔呦地高叫一声。
在稚子雀跃的欢呼声中,郑老伯才如梦初醒似的,慌里慌张地把二人迎进屋中。
屋内华霜已经局促地站了起来,她战战兢兢地候在门口,待郑老伯引着云清澜秦朝楚二人走进屋,就紧紧跟在郑老伯身后,是头也不敢抬。
郑老伯接过云秦二人登门拜访的贺礼,当即又是一愣。
除了一捆糖葫芦和半袋油茶面,云清澜和秦朝楚怀抱的两个大筐里还凌乱地放了一堆东西:除了被精明小贩诓骗买下的一串草编蚂蚱、三五油彩面具,还有各种瓜子果仁、膏药纸伞和看不出是什么的瓶瓶罐罐。
各式各样稀奇或不稀奇,见过或没见过的小玩意,都被这二人乱七八糟地买了个遍。
“云将军,您这是···”引着云秦二人在屋中炕头坐下,又将一众物什搁在墙角,郑老伯看看云清澜,又看看面容陌生矜贵的秦朝楚,一时不解其意,犹豫着开口道。
“岁末佳节,前来看看。”云清澜顿了顿,“叨扰老伯,我们即刻便走。”
花灯月下,目眩神迷,秦朝楚说走亲访友,她竟也真的被勾出了心思。偌大的京都云清澜举目四望,只有郑老伯曾与她闲话家常,送她离去时还叫她小心脚下泥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