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待年关过后得出空闲,她就去达腊接兄长回来。达腊人向来行不守诺,即便结了联姻之谊,也未必不会再对武朝动手。
她没什么雄心壮志,心中牵挂顾念的也不过娘亲兄长二人而已。
云清澜这边打定主意,扭头却又想起笛灵。
笛灵与她相伴十几年,在她眼中就是个无忧无虑的小姑娘。那时前往北境,云清澜本不欲带她同行,可笛灵缠着周倦日夜苦练,愣是把一双可怜巴巴的小手都磨出了血泡。
云清澜当时只道笛灵忧心于她,却不想竟然还藏着如此图谋。
笛灵跟秦朝楚同在武昭二十一年入京,或许,她本就是稷元人。
云清澜不由地深吸一口气——稷元国君筹谋之久,入局一刻,竟早在十几年前。
那送秦朝楚入朝为质也是稷元有意为之吗?
朝中势力盘根错节,一个不过五岁的孩童孤身来此,即便是有通天的能耐,他又能怎样?
云清澜眨眨眼,再想起秦朝楚,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年关过后秦朝楚以稷元太子的身份访朝,若一切顺利,大概就要跟正阳公主喜结连理了吧。
“风儿。”
云清澜想得出神,浑然不知柳莺飞何时已经走到近前。
柳莺飞先是拿过云清澜手中灯笼挂在廊柱,末了又缓缓转过身静静看着她。
她的眸光混着怜爱思念和心疼,好像在同时看着两个人。
片刻,一只手掌轻轻抚上云清澜纠在一起的眉头。
似有所感召一般,那柔软温暖的指腹在眉头轻抚几下,云清澜纠结的思绪就也随之一并平静下来。
“母亲大人。”
身侧稀疏有仆人走过,云清澜心思谨慎,还是学着云青风的样子低喊出声。
“嗯。”
柳莺飞的手掌在云清澜额头停留片刻,又缓缓覆上她的脸颊。
面颊处传来略显深重的掌纹触感,云清澜回看向柳莺飞,朱唇点面,浅黛蛾眉。
兄长代嫁之事让她受了不小的刺激,虽看着面色如常,可眼角颈侧却都在几日之间浮出细纹。
娘亲老了。
云清澜心中涌出酸涩,喉中哽咽间正欲出声,却听柳莺飞率先开了口:“饭菜都已备好,去请你祖父过来吧。”
没了爽朗善言的云青风,今年的晚宴更显冷清。
桌上摆了四副碗筷,云杉坐在首位,云清澜和柳莺飞一左一右相伴在侧,满桌珍馐佳肴无人动筷,红绸锦挂下只有一片默然。
“今天是个好日子。”
最终是身为家中主母的柳莺飞率先打破了沉默。
她先是给空着的云青风的杯中斟上酒,又举起自己的杯盏敬向云杉:“旧兮送往,新兮迎来,爹,我和孩子们敬您。”
云清澜也紧跟着站起身,举杯敬向云杉。
一杯敬罢,云清澜顿了顿,又抬手伸向旁边,将云青风的那杯也一并喝了下去。
柳莺飞看着云清澜的动作眼眶一红,哽咽间微微舒出口气,才又扯出一个得体的微笑:“愿爹身体康健,年年岁岁寿比南山。”
“嗯。”
过了片刻,云杉才沉沉的应了一声。
他一头银发越见地白了些,下巴上的胡须却如银针粗短坚硬。
云杉素来寡言少语,脸上更是看不出什么表情。他在首位端坐良久,才拿起手边酒杯一饮而尽,雄厚的声音苍劲如洪钟:“除旧迎新,你们这几日忙里忙外多有辛苦,早些歇息。”
说罢便站起身,一步一步回房去了。
云杉身杆笔直,那离去的背影更是宽阔如山岳般不可逾越,却又自脊梁深处缓缓长出股无言悲凉。
云清澜静静看着,心中亦是不免感伤。
柱国将军金戈铁马,扬名立万,身上背的,是多少人几辈子都挣不来的荣光;可他中年丧子,晚景颓唐,暮年捱的,也是无数人避之不及的凄凉。
“澜儿。”
云杉走后,桌上只剩柳莺飞母女二人。留在府中过年的家仆也都四散被遣去休息了,柳莺飞唤着云清澜的乳名,语中带出零星的雀跃。
她那尚还盈着水雾的眸子亮起光泽,神秘兮兮对云清澜道:“风儿留了礼物于你。”
云青风留给云清澜的,是一只白玉冠簪。
弱冠之年,云青风远去达腊,将这本属于他的冠簪和自由,一并送给了云清澜。
这是云清澜二十年里头一次走在年三十的中元大街上。
无边寒气似乎都被人们的热情冲散了,原本空旷的中元大街上彩灯高挂,沿街摊铺连成长龙,行人如织,捧着糖人的稚子穿行其中,每每从云清澜身侧跑过,就连空气都荡起笑声。
连日来压在云清澜心头久积的沉闷似乎也在此刻消散了,她混入人流,随着行人漫无目的地走在灯火通明的街市上。
耳畔尽是不绝于耳的叫卖声,虽嘈杂一片,可云清澜的心情却莫名舒畅起来,她侧耳听着周围人嬉笑怒骂的动静,忽地听到一阵熟悉的叫喊声。
“洛阳仙茶!一钱银子十斤!”
洛阳仙茶?
云清澜愣了愣,依稀想起那日姚荣远来云府道贺时,曾特意炫耀过吕莲生送到府上的洛阳仙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