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兽场中喧嚣鼎沸,那自四面八方而来的污秽不堪的斥骂更是蜂拥入耳,对此身处其中少年原本只当充耳不闻,可如今心有所盼,就又竭尽全力地在那些斥骂声中寻找飘忽的天籁。
“嗯,在听。”
秦朝楚的声音依旧平淡。
可云清澜却敏锐地觉察到其下汹涌的暗涛。
他在忍耐。
“五皇子,你看到了什么?”
“没什么。”这些难堪的旧事,秦朝楚并不欲与她多说。
云清澜一时无话,听不到云清澜的回音,秦朝楚就又接着开口:“云小姐,怎么了?”
云清澜沉默片刻:“天黑了。”
秦朝楚听懂了她的意思。
“那就尽快下山吧。”
斗兽场中遍体鳞伤的少年重又站起身。
“可是···”云清澜犹豫不决。
隔着纤薄的衣料,她就分明地感受到秦朝楚那愈发冰冷的体温。
“无妨。”
秦朝楚目光落在不远处沉肩狞目、蓄势待发的巨狮上:“不过一些还未来得及消散的幻境,只是要辛苦云小姐引路。”
如今暮色越深雾气就越重,再加上脑中再度隐隐传来的眩晕之感,有秦朝楚的这句话,云清澜索性也不再犹豫。
十指相扣,云清澜牵着秦朝楚走出洞窟,这下山的路虽说陡峭,可事实上却也并不算难走,但云清澜却走的步伐缓慢。
“云小姐受伤了?”
尽管看不见身边人的情况,可秦朝楚却依旧敏锐地发现她的异常。
“一点小伤。”看着兀自淌血的大腿,云清澜抿抿唇。
方才为破幻境她自伤左臂,本以为那一剑划破的是手臂,却不想被幻境所扰,那伤最后竟是落在大腿,且伤势还不轻。
但云清澜不想让秦朝楚再为此分心,含糊应付过后就接着走在前面为其引路,可不防忽然之间天旋地转,再睁眼时,她竟已被秦朝楚背在了背上。
“五皇子?”
云清澜一愣。
“夜雾将至。”却听身下的男人一边背着她走一边温声道,“就劳烦云小姐,做在下的眼睛。”
秦朝楚说罢骤然提速,其迅疾的脚步搅动气流,就倏尔于乱石从生的山坡上留下一串看不真切的残影。
薄暮冥冥,直到微凉的夜风扑在面上,云清澜才迟迟于那一瞬的怦然心动中回过神来。
收神回眸,眼见二人不远处横挡着一块巨石,云清澜眸色一凝,当即附在秦朝楚耳边低声道:“前面有巨石。”
“——跳!”
如矫健的麋鹿一跃而过,对云清澜的话,秦朝楚竟是连丝毫的迟疑都没有。
二人转眼就下了山,紧接着又一头扎进了树广林深的幽谷中。
眼下已是入夜,杨柳沟中毒雾弥漫,再加上那阵阵不绝的夜风蛊诱,俯在秦朝楚背上,云清澜脑中的昏胀之感就更加剧烈。
而幻境中的秦朝楚则更不好过。
一边是深陷在斗兽场中遍体鳞伤的少年,一边是看不出前路的山中密林,现实与虚幻交织撕扯着秦朝楚的神志,他在斗兽场中左躲右闪,刚险险避过雄狮寒光毕露的利爪,那潜伏在侧伺机而动的巨鳄就于间不容发之际向他发起进攻。
秦朝楚下意识地往左躲了一下。
“小心!”
云清澜陡然低呼一声。
一呵之下,秦朝楚霎时稳住身形,而二人的身子,与一旁满是尖刺的荆棘已经不过一寸。
云清澜舒出口气。
“云小姐,接下来要怎么走?”
秦朝楚出声问道。
“向右,右边是一条大路。”
右边。
秦朝楚眼珠跟着转过去,右边是张着血盆大口的巨狮。
可他一言不发,就又重新跑了起来。
“五皇子···”
云清澜不知道秦朝楚看见了什么。
不知道狞恶巨兽的存在,也看不见血盆大口。
可是那冰凉的身躯,那于额角颈侧滑落的冷汗,那极力克制却仍旧隐隐颤抖的躯体,都清清楚楚地告诉云清澜——
他在害怕。
看着这副模样的秦朝楚,云清澜心中就倏尔涌上酸涩。
“没关系。”
少女自背后而来贴上少年冰冷的面颊。
尽管此刻的秦朝楚并不能看见她的动作,尽管心知一切都只会是无用功,可俯趴在秦朝楚背上,云清澜就还是伸出手,缓缓将那只纤细白皙的手掌覆在秦朝楚眼前:
“都过去了。”
于是在伤痕累累的少年即将孤身扑入巨狮的血盆大口时,在周身遍布都传来被撕裂的痛楚时,那道盘桓在耳侧的温柔女声如清泉荡涤全身,就连那因过度恐惧而控制不住的细密颤抖的眼睫都被这道天籁温和抚慰——
“都过去了。”
···
杨柳沟外,云清澜终于找到能用以解毒的药草。
幻境终于开始消散,朦胧夜色中渐渐映出云清澜模糊的影子。
想起方才云清澜于一片黢黑虚无中低声对他说的话,秦朝楚就不自觉地唇角上扬。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人,他们以欣赏人的痛苦为乐,但云小姐,却从来不介意他过的好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