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哈——”
秦朝楚鲜少有笑得如此畅怀的时候,那低沉绵密的嗓音如玉石相击,透过胸腔传到云清澜耳中,带起阵阵嗡鸣。
二人顺着绳索滑至山腰,那个半年前曾供二人栖息过的山洞如今看来并无太大变化,秦朝楚腕上一个用力将二人荡进去,云清澜脚尖甫一落地就极快地挣开秦朝楚的怀抱闪身站在一旁。
她心跳得太快了。
崖间山洞光线黯淡,层叠阴影更遮盖面上神情,云清澜于昏暗中喘息片刻,直至心绪渐归平静才又缓步踏入落雁崖下的光线中:“走吧。”
说罢转身,提剑横挡在身前率先朝洞内走去。
山洞后连着狼窟。
半年前的往事历历在目,狭长的洞中云清澜就更走的小心谨慎,可直走到那曾让秦朝楚险些丧命的洞窟,竟都不曾见过哪怕一匹狼的踪影。
看着眼前空旷寂静的山洞,云清澜恍然过来。
如今季家族人已尽数搬出衡芜山,少了人烟,这些狼群自然也有了更大的生存空间,杨柳沟外树深林茂资源丰沛,自也要比这深山里的洞窟好上许多。
确认周围并无其他异兽的踪迹后云清澜略微放下心,就又转而借着洞窟外透下的光线在四周寻找着什么。
“云小姐在找什么?”看见云清澜的动作,秦朝楚就出声问道。
半年前秦朝楚在与群狼搏斗后重伤昏迷,是以对后面发生的事并不知情。
“杨柳沟中毒雾盘绕,先前季娇曾教识过几株可以解毒避毒的药草,眼下若能事先寻上几株,稍后下山也好有准备。”
云清澜一边说着就一边接着在这洞窟中四处搜寻,可找来找去,竟是连一根模样相似的药草影子都没见着。
如此,便需得尽快出山了。看着洞窟外渐入暗沉的天色,云清澜微微抿唇。
眼下虽说狼群已去,可这山下却依旧盘踞着会叫人陷入幻境的毒雾,若是他们不在天黑前走出杨柳沟,届时夜深雾重只怕会遇不测。
思及此云清澜当即转身,却见秦朝楚正呆呆地望着一处愣神。
“五皇子?”
秦朝楚神情呆滞眼眸空洞,云清澜见状觉出不对便疾步上前,可还未来得及察探眼前就忽然一阵眩晕,甚至连头脑也忽而变得混沌起来。
——不好!
云清澜心中立时一紧。
如今这里既无野兽踪迹,那少了生灵踩踏,草木自是会趁势而上,山底的植被沿着山坡爬上来,其间难免会混入毒株。
电光火石间云清澜就已想清其间关联,她霍然拔剑欲斩混沌,可甫一动作却天旋地转,比方才剧烈百倍的眩晕之感如巨浪兜头而下,更不由分说拽着她陷入重重黑暗。
又是武昭二十一年的雪。
稚嫩单薄的小姑娘独自一人跪在四目皆白的云府庭院中,仆人婢子四下从她身边经过,就随着风雪一道传来窸窸窣窣的议论声:
“那个新来的质子看着可真小。”
“是啊是啊,粉嘟嘟的坐在车里,像个瓷娃娃一样。”
“听说这是稷元送来的五皇子,可稷元离京都那么远,你说这异国他乡的,那稷元国君就当真忍心把嫡亲的儿子送过来?”
“他就算不忍心又能怎么办?陛下已容了他们五年,难不成还要再容他们五年不成?”
五皇子?
跪在庭院中的小姑娘眼睫颤了颤。
肩头霜雪簌簌而落,年幼的云清澜扭着几已被冻僵的脖子半转过身,车辙悠悠,隔着厚重的云府大门,她不知为何就忽然对门外那个素未谋面的质子生出了浓浓的好奇。
她想去看看,那个远道而来的客人。
马车外传来此起彼伏的好奇和张望,不足半人高的秦朝楚怯生生地缩在琳琅满目的珍宝玉器中,叫人看着粉雕玉琢,竟也像是尊用来进献的童子宝像。
他手中捏着临行前母妃送与他的玉玦,玉玦光洁,低头看时就倏尔映出那张稚嫩的脸。
于是秦朝楚定定地看着玉玦里映出的童颜,就又于满车珠玉碰撞的靡靡声中对自己小声重复那些临行前母妃曾对他说过的话:
你是稷元的五皇子,只有你能救稷元。
你会换来天下太平,这件事有意义。
一边这么说着,秦朝楚就又一边抬起头,他手脚并用地攀上马车的窗轩,他打算去看看,那些因他而得到幸福的人。
他看到人们好奇的脸,正冲他指指点点地说着些叫他听不懂的话,他看到挂满白绫的云府大门,听说五年前云府大丧,云家死了很多人。
这面黢黑的大门于一片白茫霜雪中黑沉的令人胆寒,秦朝楚静静地看着那紧闭的大门,却不知为何忽然又觉得碍眼。
若是能破掉就好了。
这么想着,秦朝楚竟不知自己何时已站在那门前。
但彼时年幼的他自是没有足以破门而入的力气,于是他便伸出手掌按在那门上,然后轻轻一推。
吱呀——
云清澜拖着僵硬的双腿上前打开大门,可门外没有悠悠而过的车马,没有人头攒动的百姓,只有一行行沉默着的,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墓碑。
墓碑上写着娘亲赵骞关赵麟禄等人的名字,云清澜一路走过去,最角落那块不起眼的灰色墓碑上,正小小地刻着“云青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