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分明已是强弩之末却仍旧在向自己步步靠近的云清澜,站在不远处的赤金察眉头微蹙,就于片刻后悠悠开了口:“凌迟三千三百刀,那你想不想知道那个什么——哦云青风,捱住了多少刀?”
赤金察声音缓慢洪亮,可飘进云清澜的耳中后却不见半点回音。
见云清澜不说话,那赤金察就神色不动地接着道:“听说云家兄妹素来感情深厚,那看在你是本王未过门的妃的份上,本王也就不卖关子地告诉你。”
“两千五百八十八刀。”赤金察目光落在面无表情的云清澜身上,“如何?按你们中原人的说法,这个数是不是很吉利?”
说到这里,赤金察就极为狞恶地笑了一声:“他是本王看着片下来的,肉是酸了些,但配酒也还行。”
尽管云清澜仍旧是面无表情,可那黑眸深处隐隐的颤抖却依旧没逃过赤金察敏锐的逼视。
赤金察心底冷嗤一声:想通过放空这种自我麻痹的方式忽视疼痛和提升五感,从而让自己成为杀戮兵器,想法是不错——可惜,心还是没死透。
“你这个哥哥没你的本事,倒是比你会做梦。”赤金察接着道,“他在本王跟前嘴硬了五天,直到死都觉得这些菜人能逃出生天,还说救他们的那个人叫——”
“小云儿。”
小云儿。
云清澜冰冷锋利的剑锋几不可查地一滞。
你死我活战场往往瞬息万变,其间稍有差池就足以将人送入深渊。
而云清澜这一瞬的破绽,终究是被赤金察捕捉到了。
“杀了她!”
赤金察当即怒喝一声。
一喝之下围攻在云清澜身侧的达腊精兵蜂拥而上,云清澜回过神来抬剑去挡,可从天而降的数把弯刀势大力沉,云清澜气力不支,当即就被其压跪在了地上。
“噗——”
紧接着就又有一把弯刀迎面而来,云清澜身形被钳制躲闪不过,就只能咬牙半俯上前,让那把弯刀在刺入她胸口时率先刺进她的肩胛。
她终究是要护不住他们了。
被压在地上,云清澜身上的新伤旧伤已寸寸开裂,其肩头先中一箭再落一刀,此刻云清澜的半边身子都好似已经没了感觉。
云清澜跪在地上,气力尽竭后那缕若有若无的思绪就跟着不受控制地飘散:当时兄长被赤金察擒去,大概比这痛苦万分吧。
一击未中,眼前这达腊精兵就又将手中弯刀拔将而出,在云清澜涣散的视线中,那达腊精兵高举着手中弯刀,狞恶刀风兜头而下,只需一瞬,就必让云清澜命丧当场。
动起来。
动起来。
尽管残存的思绪百般呐喊,可云清澜的魂魄却又仿佛已超脱了□□般,她的双眼渐渐阖上,甚至都没有力气,再去看那将要夺她性命的刀光。
结束了。
那即将没入黑暗的意志对她说:你辜负了一切。
噗——
电光火石间,一支利箭破空而来,那箭势力劲猛,眨眼射入眼前达腊士兵的手腕,利箭带着那士兵后退几步,士兵吃痛,就当即丢掉了手中弯刀。
紧接着,就又有数十支利箭紧随其后,秦朝楚数箭连发,箭箭穿心,让那几个抓着云清澜的达腊精兵还未来得及反应,就已气绝倒地。
没了钳制,云清澜的身子就不受控制地向前倒去,沛南边境的土地干旱坚硬,可那具遍体鳞伤的身体还未砸到地上,就先一步地落入一个温暖的,却又颤抖着的怀抱中。
“云小姐。”
熟悉温润的嗓音从云清澜头顶倏尔传来,秦朝楚那夹满了恐惧和颤抖的声音轻得几不可闻,可就是这样轻如鸿毛的声音,竟却真的把云清澜从那无边的地狱深渊中拉了回来。
云清澜睁开眼,看着模糊视线中映出的秦朝楚的影子,那干裂的唇瓣上下开合,久饥之下原先黑亮的眼眸就显得略微前凸,一双眼干涩地红着,喉咙却沙哑地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五皇子,我,我···”
我要护不住他们了。
我没有兄长了。
我好痛。
“我来了,我来了。”
遍地打杀的黄土边境上,清冷矜贵的男人席地而坐,仿佛天地万物已尽在眼前,他轻轻把面前浑身浴血的枯瘦女子揽进怀中,用比春泉流水还要细微轻柔的声音对她说:“我来了。”
“我,我···”
可云清澜却依旧还想再开口说些什么。
云清澜的嗓音沙哑急促,枯瘦的身子在秦朝楚怀中抽搐许久,直到渐渐失温的身体被彻底包裹进一个宽阔坚实的怀抱中,直到沸腾的打杀声淹没在那一遍遍温和的抚慰中,云清澜那连日来悲怆灰暗的眼眸,才终于缓缓地,缓缓地落下一滴泪来。
自娘亲死后,她就变得越发沉默。
汴州调粮,火烧连营,城门会战,她心头曾涌起过诸多足以叫她崩溃的情绪,这些情绪驱使着她,让她提剑叛国,让她同袍反目,让她杀君弑帝,让她在亲友尽失的痛苦中辗转反侧,让她绝望愤怒中无声呐喊。
可偏偏,没有眼泪。
与龙虎军倒戈相向时没有眼泪,一剑刺死赵骞关时没有眼泪,就连站在兄长墓碑前时,也没有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