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福安话音刚落,左侧不少文臣便当即提笔点墨,对着案上宣纸冥思苦想起来。
可右侧以云杉为首的诸位武将却坐于案前佁然不动,仿佛此事跟他们毫无关系一般。
倒也确实是有心无力。
他们南征北战,一双手里只提刀枪。不少将领生于草莽,有些根本就目不识丁。提写青词这等舞文弄墨之事,本就非他们所长。
是以历年请神宴从来都是那群酸腐秀才们大出风头,他们这群武官,向来都只有陪坐的份。
遥望对面文臣皆奋笔疾书,武将们百无聊赖,有不少将领甚至当众发起了呆。
李玄臻视线不动声色地在殿中那些心不在焉的武将身上一一扫过,忽然开口道:“云将军。”
垂首坐于云杉下首的云清澜当即一愣,随即起身应道:“微臣在。”
这是云清澜假扮兄长后第一次被武帝当面点到。
尽管心知李玄臻不会想到云清澜假冒一事,但未免被觉出端倪,她依旧将头埋得极低。李玄臻的目光在云清澜头顶略微顿了顿,道:“朕素闻云将军文武双全,今日这烟字题,云将军也不妨试上一试。”
云清澜又是一愣,随即身子埋得更低,推辞道:“在座皆是桂枝片玉的京中翘楚,臣胸无点墨,恐难登大雅之堂。”
“无妨,朕记得云将军从前也不是什么爱推脱的人。”李玄臻语气淡淡,却也并不是在征询云清澜的意见,“孰优孰劣朕自有定数,云将军只管放心写便是。”
陛下这是有意要看云家忠心。
云清澜心中一沉,她不动声色地看向云杉,却见云杉正襟危坐,面无表情。
云清澜沉默片刻,只好诺应下来。
请神宴青词多为贺词,今日以“烟”为题,又要讨得武帝欢心,云清澜看着手中长毫微微出神,眼前忽然闪过郑老伯一家和煦的笑脸。
印香过半,云清澜主意已定,便也不再犹豫,提笔书写起来。
见云清澜伏案提笔,李玄臻便将目光转向了别处。待落于左下首位时,竟见秦朝楚也正挥毫泼墨,奋笔疾书,似是文思泉涌一般。
“哦?秦太子也要一展华风?”李玄臻尾音微挑,语中似有诧异。
秦朝楚闻言停笔抬头,唇角微勾,冲李玄臻淡笑道:“陛下题字命题,就连云将军一介武官都要提笔上阵,在下虽才疏学浅,但若能为陛下助兴,自然也是乐意至极。”
一个为质十年,一朝得势的敌国太子,难道还指望他写出什么颂君赞圣的传世之作不成?
只不过李玄臻面上却依旧波澜不惊,淡淡应道:“如此,朕便静待秦太子的华章墨宝了。”
半柱香的时间眨眼而过,殿中不少大臣都先后搁下了笔,他们依次上前将手中青词呈于李玄臻面前,李玄臻便坐于殿上,依次评阅起来。
翻到吕莲生所呈青词,只见其上写道:
高门嵯峨广,双阙太清居。
天地规量同,日月晖光齐。
御龙游四海,驾鸾走周章。
恩化及寰宇,嘉物阜民康。
临烟而雾散,春秋古未央。
仙人何所立,君寿于东皇。
吕莲生题写青词的功夫果然了得,一字一句直将李玄臻比作天神下凡。李玄臻拿着青词微念出声,继而幽幽嗯了一声,颇为满意道:“吕卿这词,写的是愈发精进了。”
紧接着朱笔红批,就在吕莲生的青词上落下一个圈。
“陛下谬赞,臣班门弄斧,也只是沾了陛下的光。”吕莲生适时地接了一句。
李玄臻点点头,似乎对此很是受用。
金銮殿内鸦雀无声,缭绕香雾中只时不时响起几声宣纸摩擦和李玄臻零星的点评。
李玄臻又在众臣呈交的青词中点选出几篇上作,待尽数评阅完毕,看着手边成摞青词,突然道:“怎不见云将军的?”
云清澜登时头皮一紧。
她捧着一纸素卷站起身,将其递于快步迎下来的常福安,遂拱手对李玄臻道:“微臣才学浅陋,不及各位大臣有出口成章之能,搜肠刮肚也只得寥寥几句,还望陛下恕罪。”
“无妨。”李玄臻淡淡道。
今日让云清澜提写青词,本就是为看云家忠心,一介武夫,再是文武兼济,又如何能比得过他朝中的一众大臣?
李玄臻摆摆手不甚在意,目光遂落在面前的桌案上。
云清澜刻意仿了兄长的字迹,只见宣纸上一排秀迹龙飞凤舞,上书:
尧天时顺民和乐,黍米柴鸡犬相闻。
烟云袅袅重山处,不见人声见炊声。
李玄臻目光在那案纸上凝了一会,片刻后才意味不明道:“云将军倒是心系百姓。”
其语气沉沉,听起来好像是称赞,可明眼人都能立时察觉其中暗含的不满。
云清澜一愣,不知李玄臻此意为何。
朝臣题写的青词在给李玄臻评阅过后会分发给众臣传阅,吕莲生看罢青词,遂上前拱手道:“陛下福泽众生,庇佑万民,如今百业兴旺,海晏河清,实乃我武朝百姓之福。”
其似是有意为云清澜遮掩,可李玄臻一听,声音却更恼怒几分:“吕卿一心为朕之家国,却不知这天下人是否都是如此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