芦月和她自幼一起长大,此时两人四目对视,心意相通。
玉栖缓缓道,“你是怀疑大夫人做的,是么?”
芦月执拗地说,“姑娘,咱们府上除了大夫人,没人有理由这么害姨娘,一定是她做的。可怜咱们现在才发现,几乎害了姨娘的一条性命。”
玉栖银牙紧咬,骨节攥到了一块。她亲阿娘被人如此毒害,她不能不恨。
可芦月说是大夫人做的,也并没有证据。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任何凶手都得不到惩罚。贸然轻举妄动,还会打草惊蛇。
玉栖倒吸了一口气,把汤药渣滓揣进怀里,轻声道,“这东西我先带走了,芦月,我的好芦月,你帮我在府中好好留意着。”
她顿一顿,眼底盎然有怨毒之意,“……咱们必得为阿娘报仇。”
芦月自是答应,玉栖怕她会有危险,只告诉她暗中留意即可,有什么动静都先告诉自己,莫要轻举妄动。另外又将一根辟毒银簪留下来,叫芦月试毒。
刚吩咐完这一切,便听得小后门外忽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动静。
玉栖对芦月嘘了一声,牵了她的手,耳朵贴在门外。
玉府原是处几进几出的大宅院,只有夏小娘住的杏林院地处偏僻,有这一扇供厨房伙夫出入的小后门。不是玉家人,都很少有知道这扇门的。
此刻又是谁在敲门?
敲门声又短而急促地传来两下,玉栖想应是没带钥匙的厨房伙夫,便轻轻开了一扇门。
只见那人身着布面灰袍,焦黑面皮,看上去像是抹了炭灰,鼻梁高挺,神色微恍,手还做敲门姿势悬在半空,面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竟然是施昭云。
玉栖愣了约莫一弹指的工夫。
施昭云也面露惊讶,随即化为激亢的喜色。
正当他要开口说话时,玉栖却哐啷一声拉了门板,就要关门。
施昭云眼疾手快,将手掌硬生生地挡在门板之前,“阿栖!你不认识我了么?”
如今再见他,玉栖只暗暗齿冷。Ding ding
她没忘记她当日是如何满怀希望地想和他远走高飞,如何饥寒交迫地在桥洞下淋了半宿的雨,又是如何一点点地心凉、最终绝望,走投无路之下,孤零零地被送进那森严陌生的皇宫之中。
施昭云高兴得有些语无伦次,伸手就要拉她的手,“阿栖,太好了,你从皇宫逃出来了。走,咱们现在就走,咱们现在就到越国去!”
玉栖疏离地避开,淡淡地瞧着他。
她道,“施公子,你是想再耍我一次吗?”
施昭云一滞,“阿栖,我知道,你还在怪我上次的事情,你打我骂我也好,给我一次机会赎罪行不行吗?”
他简短地将那日锦衣卫抓他的遭遇说了,又从心口处掏出一张竹纹手帕,颤巍巍地捧在她面前,“阿栖,你看它,这张手帕,你当初说我瘦得跟竹竿似的,才给我绣了竿竹子随身携带。如今,你却不记得了吗?”
玉栖嘴角抽搐了一下,咽了咽喉咙。她仿佛没听见般,一句话没说,仍要关门。
施昭云酸心,欲阻挠,蓦然盯见她梳着妇人髻。她一头乌云似的长发全部盘起,眼下似有泪痕,隐忍而持重,浑不似旧时为少女那般俏皮明艳的模样。
施昭云色若死灰,身子挡在门板前,“阿栖,你委身给那皇帝了,是不是?”
玉栖恨然道,“跟你有关系么?”
施昭云痛得钻心,“跟着那人,真的好吗?”
玉栖道,“侍奉天子,没有再好的了。”
施昭云听她这般无足轻重地讲,急泪几乎要落下来。
“他将来会有三宫六院,妻妾成群。你跟着他,本就违拗了本心,低人一等,不会有舒坦日子的。”
玉栖不禁哼了声,“那还要拜公子所赐。”
他方才的解释她已清清楚楚一字不落地听了,没错,他确实有苦衷,是锦衣卫扣下了他,才使得他负了约。
可解释又有何用呢?她到底还是在冷雨中等了一夜,到底还是入了宫。
她成了人家的妾妃,她得和她阿娘一样,为了生计强忍着作呕去讨好旁人,谨小慎微,余生都不得自由。
她或许不恨施昭云,但不能不怪他。
施昭云仍然不甘,“阿栖,我是真心诚意地想带你走。”
玉栖摇头,“我也是真实地不能跟你走。”
他现在还来跟她说走有什么用,二哥就在玉府看着,她根本就走不了。
施昭云凑近了一步,声如蚊蚋,“我这次是偷跑出来的,本打算一举回越国去。你现在被那皇帝看着走不了,是不是?那我也不走了,我等着你。我跟你说,岁首之日,我皇姐会从越国过来。到时候,我会跟皇姐说把你也接走,咱们要一块!日子还没定好,但是很快了,阿栖,你相信我……”
玉栖听着,暗暗诧然,她倒没想到越国女王会亲自前来澂朝,这倒是个新鲜事。
或许她真的可以借此摆脱皇宫,但却不是靠施昭云,而是靠她自己。
经过上次的事后,她早已明白,这世上之人皆会顾及自己的利益,唯有自己才能信得过。
施昭云见玉栖面色稍缓,以为她回心转意了,低声道,“阿栖,你先让我进去行吗?我进去细细跟你说。那些锦衣卫正在后面玩命追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