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了，我不饿。”松月摇了摇头，脚步短暂停顿一瞬后，继续朝门边走去。
敞开的铁门外停着一辆方正的福特车，松月认出是自己家的，稍微加快了步伐，朝车那边走去。
冲澡耽误了一点时间，她希望尽快地回去，以免露馅。
拉开车后座的门，松月弯腰坐进去，刚想问司机她爸昨晚有没有问起她去了哪儿，谁知放下包一抬头，却对上了另一张熟悉的脸。
——“杨奇？”
松月惊圆了眼，脑子一片空白，心脏开始不听使唤地怦怦乱跳起来。
好一会儿，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有些慌乱地问：“怎么……你怎么会在这儿……”
杨奇和平常一样沉稳寡言，没有太明显的表情，手握着方向盘，微侧头告诉她：“是五爷让我来接大小姐的。”
一切多余的话已经不必再说。
松月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显然，她和巫衡“藕断丝连”的关系被发现了。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道路上，车速并不快，杨奇除开车外，也没再发出任何声音，松月坐在后座靠右的位置，背像是被抽了丝一样，再难像以前那般直挺挺地坐着了。
窗外飞掠而过的景物像是某种倒计时的标识，让她心跳的速度一阶阶加快……快到她近乎透不过气，几次想喊杨奇停车。
该怎么面对她爸，她不知道，更无法想象。
车子开进程公馆的庭院，在别墅正门前开阔的水泥路上停稳，杨奇先下的车，替她拉开车门，“大小姐，到了。”
松月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迟钝地点头应了声。
她的脸颊失去红晕，苍白得很明显，唇角也略微不安地抿起，从台阶走进客厅的那几步，那么短的距离，却好像用了全身大半的力气才走完。
客厅内没任何佣人的存在，空荡极了，只有她爸一个人坐在长桌的主位上，朝她唤：“松月，你过来。”
松月的两只脚像灌了铅一样迈不动。
她无法想象她爸此时该有多失望，她同意了移民国外的事，也就相当于默认了会和巫衡断干净。
……无论出于哪种原因，像这样瞒着她爸和巫衡来往，哪怕是出于被迫，也实在不应该。
羞愧和自责让她抬不起头来。
直到听到她爸再一次唤了她的名字，才不得不硬着头皮，朝餐桌旁挪过去。
“坐吧。”
程五爷对女儿说。
梨花木的长桌中间铺了米白色暗纹的餐布，布两端是硬度适中的蕾丝材质，垂在桌面下。
家里宴客的时候，这张几米长的餐桌可以容纳十多位客人；没有来客的时候，他们父女会挨着用餐，她爸坐主位，她就霸占住右手边第一把椅子的位置。
每当这时候，她攒了一天的话都想对她爸说个够，女学的趣闻、想买什么新样式的玩意、或许干脆就是说一些没头没尾的琐碎闲谈……反正她从没觉得无聊过，反而很期待，因为大多数时候，他们父女间的相处与交谈，都是在这张长餐桌旁进行的。
然而此刻，熟悉的餐桌，熟悉的人，松月却体会到了如坐针毡的感觉，强烈的不安让她没办法静下心来，甚至必须狠狠掐着自己掌心的肉，用疼痛来提醒理智，用理智才能牢牢克制想从餐桌旁逃开的鸵鸟心理。
“吃过早饭了吗？”
松月没想到她爸先问起的居然是这一句，表情呆住，不安地抿了抿唇，嗫嚅着低声回：“……吃过了。”
可她的肚子一点不配合，咕咕地轻轻叫了声。
松月手捂在肚子上，头垂得更低了，主动开口认错：“爸，我错了……”
她指的是私下和巫衡仍有来往一事。
可程五爷却打断了她的话，淡淡道：“好了，吃完饭再说罢。”
桌上早已备好早餐，松月爱吃的鱼片粥、蟹黄青团、一杯热气腾腾的牛奶，还有洗净放在玻璃果盘内的樱桃。
饿归饿，但松月此时根本无心去吃任何东西。
她几次试图开口，话酝酿到嘴边，却都被她爸止住，唯有低头拿起勺子用餐。
食不知味，这大概就是她此时的感受。
机械地一口口将鱼片粥吞咽下去，期间，她爸一句话没说，一句话没问，客厅里唯一能听到的动静，就是勺子碰到碗口边沿的清脆声响。
她越来越不安，微颤的手几次差点打翻盛粥的瓷碗。
最后粥有没有喝完已经不重要，牛奶、甜点、餐后水果……她根本没心思去动。
心虚地抬起头，松月慢慢擦着唇角，视线仍是低垂着不敢和她爸对上，弱弱地说：“爸，是我不好，我错了，我不应该瞒着您的，爸你别生气好不好。”
五爷看着已如惊弓之鸟一般的女儿，止不住无声地叹了口气，只是神色依旧凝肃：“松月，你老实告诉爸，是不是他又强迫你私下见面的？”
松月默了一会儿，睫毛在轻颤。
许久，她低声呐呐地回：“……爸，我只是觉得我们要走了，想在走之前，觉得在走之前，”她顿了下，声音越来越低，几乎快听不清，“……走之前可以多见见他。”
“糊涂！”
五爷一拍桌，松月被震得本能地抬起头，看见她爸紧皱的眉头，又匆匆地垂下眼，手规规矩矩地交叠放在膝盖上，飞快认错：“爸，是我犯了糊涂，我不应该鬼迷心窍，这种时候还偷偷去见他，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