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月一眼就认出,这是令仪身边伺候很多年的贴身丫鬟。
她问:“怎么了?怎么哭了?你们家小姐呢。”
“小姐,小姐……”丫鬟泪眼婆娑地看她,认出是谁后,眼泪掉得更快了,“小姐要走了,跟着盛家大大少爷一起去法兰西了。”
“盛家?哪个盛家?”
“省城做外交官的盛家,”小丫鬟哭哭啼啼地抹泪回,“小姐心里苦哇,盛家说他们家大少爷看上我们家小姐了,只要小姐答应陪盛家大少爷一起留学,订下做他们家的儿媳,就出手帮何家。可是小姐她根本就没见过盛大少几面……就是今儿的轮渡要走,车开走好一会儿了。”
松月脸色大变,问清楚是从哪个码头出发后,就赶紧上车让杨奇一路追过去。
另一边,本来开车想来跟松月做个告别的令仪扑了个空,听说松月是上她家去了后,低眸苦涩地笑了笑。
这时旁边的小厮小声提醒:“小姐,快到时间了,盛少爷还在码头等着,咱们再不走,可就要误了时辰了。”
令仪神色一阵恍惚,临出程家前,将一封信递过去:“程伯父,我走啦,这个请您帮我转交给松月。”
她回了好几下头,最后身影没入车内,缓缓地驶向碧蓝的远方。
另一边,松月下了车,焦虑地来回走个不停。
“车子怎么会忽然熄火了呢,杨奇,还要多久才能修好。”
四轮的洋车在民国时期还属于稀罕物件,有高薪的工人专门维修,杨奇只是懂点皮毛而已,至于修理汽车故障,他其实也没有什么把握。
得知结果的松月急得不得了,眼瞧着太阳越升越高,越来越热,她仿佛已经听见了轮渡启航的鸣笛声,于是当机立断,选择拦了辆黄包车,赶往码头。
令仪站在甲板的栏杆前,渡口的风吹起她帽檐的垂纱,她望着故土,望着人群的远方失神。
旁边有个戴金边眼镜的儒雅男人低头看她:“令仪小姐舍不得邺城?放心,等那边的学业结束,我们会有很多机会回来的。”
令仪怔怔地看着那人宽大的手掌轻轻覆上自己的手背,未来的几年,甚至几十年,她会和这个男人在一起,她想起了卞越,想起了松月和宝婵。
一切都好像恍如隔世。
转身看向海岸的尽头,蔚蓝的海水和天空一色,白色的海鸥排成人字形从太阳初升的地方飞起。
在那看不见尽头的地方,在那个遥远而陌生的国度,她不知道自己需要待上多久。
在这个时候,她原本以为自己想得最多的会是卞越,一份感情匆忙结束后,又猝不及防地要开始另一段,她以为不适感会让她记得初恋的那个人。
可当要走的那一刻,令仪清晰地知道不是。
她脑子里走马观花一样地飞快掠过她这前二十年来的记忆,在家里和父母兄嫂的相处场景,在女学和松月宝婵一起长大的时光……原来时间过得这么快,一晃眼她们就都长大了,快到她想要把时间的指针再拨回去,回到她们十几岁的年纪,那时候天是那样蓝,不需要考虑爱情婚姻,她们都是家里人捧在手心里的明珠。
那时候啊……
回不去了,那时候。
她只是遗憾,没能跟松月好好地告别。
“起风了,我们回去吧。”
男人绅士地替她抚平被吹乱的面纱,令仪迟疑了一下,抬头看他温和微笑的面庞,挽上他早已准备好的臂弯,随着一起进入了船舱内。
悠长刺耳的一声鸣笛,白色的轮渡在海平面上渐渐驶向了远方。
跌跌撞撞挤过送行人群的松月,大声地朝着轮渡喊着她的名字:“令仪——!令仪——!”
海风将她的声音吹散,将她的眼睛吹肿,什么回声也没有,只有远方扬起白帆的轮渡,在碧蓝的海面上渐行渐远,越来越远……
第134章 信 ◇
◎可是这次,她犹豫了。◎
松月:
见信如晤。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 我可能已经坐上了去外国的轮船,不过不用担心啦, 我身边有照顾我的人。
最近不知道怎么回事, 老是梦见以前的一些事,早上醒来想想看,那些就都好像是昨天才发生过的事一样。
对了,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认识的场景吗, 咱们三个,你、我还有宝婵, 居然对着一颗桃子学人家刘关张桃园三结义,幸好当时没人看见, 不然非得笑话死。
……
松月低头看着信,呼吸有些难受,记得,她当然记得,这简直可以名列她做的蠢事前三了,以前每次回想起来的时候,都觉得自己当时可能是脑袋坏掉了, 居然陪两个乳牙还没换完的小孩子玩这种过家家式的结拜。
那是她们六岁上明德女学的第一天,家长们一走,“小公主”们哭得哇哇一片, 比池塘里的青蛙还吵。
松月捂紧耳朵也逃不了此起彼伏的穿耳魔音,于是干脆溜出了教室, 躺在碧莹莹的草地上枕着手臂仰头晒太阳。
没躺一会儿呢, 就好像听见旁边小树丛里隐约传来点声音, 就像小奶猫在呜咽一样, 她有点好奇地起了身, 朝声音传来的地方走过去。
矮小的绿化灌木丛后蹲着个扎两根小辫的小女孩,软顺齐刘海下的眼睛红红的怯怯的,湿漉漉像泡在水里的两颗大葡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