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帆果然放下了脸,将玻璃杯也搁下:“我看你是病好了,你等着,我好好跟你算喝酒的账。”
“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喝酒了?我只是忽然犯了恋物癖,开始搜集酒瓶子罢了。”应隐摇头晃脑,虽虚弱,但一股子神气。
应帆气死,晃点手指,撂话说:“你别被我抓到。还有,这个商邵也不行,交交朋友算了,多余的你别想。”
她尚未见过商邵,只隔着距离见过背影和侧面。看身段,自然是相当优质的男人。
但应帆不担心应隐对他生情,因为应隐虽天真,却也世故——她分得清好歹,知道命运给她赠予了如何贵重的礼物,要如何把握、如何变现。记者?管你泰晤士报也好,华尔街日报也好,又如何?不过是个一文不名的文人。
应帆没有很把这位记者当一回事,更多的是将他看作一个工具人,一个哄女儿打起精神的工具人。
直到隔了一天,她亲眼见了他。
片场在江南小镇,九月多,下了两场淅淅沥沥的小雨后,天气骤然转凉,又叫人不得不提防着随时杀回来的秋老虎,于是穿衣一事便很为难。应帆泡剧组久了,见惯了工装的职工师傅们,乍一见商邵,只觉得他会穿衣。
其实没穿什么特殊的,不过是一件衬衣,一件对襟系扣开衫,一条西装面料的休闲裤。但应帆是会看细节的人,她首先看他衬衣和开衫的钮扣,继而看他腕骨处露出的那一圈袖口、熨得笔挺的裤线,最后是那双黑色孟克鞋——跨越千里辗转而来,一尘不染。
应帆一眼看穿,他的体面远超她所见过的所有男人。
应帆不是小姑娘,她是见过风浪与无数富商的。一个男人要露富,那很容易,无非一根皮带一块金表而已,要让自己体面得体,却很难。突然一次收拾出来的体面,往往透着局促,在应帆这样的老手面前更是一眼露馅。真正的体面,是在经年累月的浸润中习惯出来的。
人至眼前站定了,应帆的目光也了无痕迹地收了回去,说:“商生,我来接你,她在酒店房间。”
商邵略略颔首:“伯母好,有劳。”
应帆引路,问:“听说你从中亚回来?”
“公务上有一点事,在那边待了一段时间。”
“我还以为你是电影记者。”应帆回头笑道。
商邵应答得滴水不漏:“一直想转型,都灵那篇是最后一次电影报道。”
小镇的五星宾馆不大,也就是大城市三星的标准,地毯和壁纸都散发着隐约的霉味。安保倒是严密的,进电梯需刷卡。上了十二楼顶楼,走到走廊中段的一间房门口,应帆客气地说了最后一句:“还麻烦你来一趟,真是。”
这门隔音不好,应隐听见了,躺在床上装睡,睫毛的颤抖频率跟心跳连成同一条波折线。
门推开,皮鞋踩在地毯上静音无声。从玄关望进去,能看见一间小小的书房和美式休闲椅,但这些地方都没人。
商邵略有不解,应帆这才轻声聊表歉意地说:“她生病了,在卧床静养。”
应隐觉得透不过气来了,身体在被窝下蜷成紧紧一团。
应帆没进去,对商邵说:“我还有点事要跟剧组商量,你们聊。”
这是她对应隐无奈的妥协,她不让她当电灯泡。
待门关上,商邵往里走,在床边站停。看了会她那蝴蝶翅膀般忽闪的眼睛,低声笑了一下:“不睁开眼看一看我?”
应帆在门口留了几秒,听到这一句,心里哀叹。这不是高中生能比的段位。
应隐睁眼,倔犟地装作刚醒的模样。她偷偷涂了粉底,好让自己气色好一些,又抹了些颜色自然的哑光唇釉。
但是,商邵还是一眼看穿了她的虚弱。他静了一静,问:“怎么病得这么重?”
应隐在他这一问里委屈极了,险些落泪。借着起身的动作,她整理好表情,若无其事地笑道:“没有,就是发烧了。”
她看着商邵,又看看他身后,心情已经笔直地落了下去,说:“你出门好轻便呀。”
商邵没有带任何行李。
“见你一面,晚上就走。”商邵果然说。
应隐点点头,歪过脸看他一会儿。他肤色比在上一次见面时深了一些。她目不转睛地看了会儿,打起精神,脸上微微笑:“你坐呀。”
只是一个季度未见,商邵却觉得她变成熟了很多——并非样貌,而是眼神。她眼里的天真后退了一步。
“最近过得怎么样?”商邵在她床边坐下。
“还可以,很忙的。”
“你高考完,我还没帮你庆祝。”
应隐莞尔:“考的又不好,还没到五百分。我都不是艺考生,这个分数很丢脸的。”
“不重要。”商邵看着她的脸,不动声色地端详着。
应隐想起高中,已经不是之前快活的模样,她心不在焉地点点头:“嗯,过去了就算了。”
忽然没话,她支使他:“我想吃苹果,你帮我削个苹果。”
商邵迟疑了一下,起身去拿苹果和削皮刀。
他没用过,一秒就露馅了。应隐来回看着他生疏的动作,和竭力装作淡然的脸,没忍住笑,不可思议问:“你不会?”
商邵放下刀,一本正经道:“带皮吃更健康。”
“可是这个皮很厚。”
这很简单。商邵说:“我让人给你买皮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