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他要把小羊送去皇陵下葬,总得和朱祐樘讲一声。
张皇后知道他养了那只羊九年,听后也是有些唏嘘,不由宽慰道:“别难过,让人给你再挑一只来养。”
朱厚照默然。
再养一只如何能一样?
“不养了。”
朱厚照摇着头回绝。
朱祐樘一贯是没脾气的,听朱厚照说要把羊葬去皇陵也没骂他胡闹。
左右皇陵大得很,往年也没少弄石羊石牛陪葬,给它匀一块地算不得什么大事。
不想当天晚上朱祐樘却做了个很漫长的梦,梦里走马灯似的发生了许多事,可惜他一件都记不清。最后周围起了哭声,哭声还越来越高,他什么都看不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忽地,他发现前方有只羊回头看了他一眼。
而后它默不作声地转头走向远处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
羊的模样依稀像是自己在东宫那儿见过几回的那一只。
只是在人的眼睛看来,天底下的羊都长得差不多,朱祐樘也分不太清。
朱祐樘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他犹豫了一会,起身亲自去了趟东宫。
朱厚照这天也醒得格外早,他同样做了个梦,梦见很多人在哭,自己也在哭,最后小羊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掌心,转过身背着他抬脚往远方走去。他起来问谷大用是不是已经把小羊送去皇陵了,谷大用忙回道:“已经送去了。”
朱厚照正怅然若失,便见他父皇过来了,天色还暗沉沉的,得宫人提着灯才能走过来。他上前问道:“父皇您怎么过来了?”
朱祐樘静默了一会,挥挥手让其他人下去,与朱厚照说起自己做的那个梦。
他想看看是不是东宫养了九年的那只羊。
朱厚照愣了愣,把自己也做了梦的事与他父皇讲了。
父子俩对视一眼,已不必再去看羊,一准是它没错。
能让那么多人一起哭的事会是什么呢?朱厚照下意识不愿去深想,对朱祐樘说道:“既然已经送去皇陵了,我们便别扰着它了,兴许它高高兴兴投胎不当羊了。”
朱祐樘顿了顿,点头认同了朱厚照的话。
第476章
接下来几日,朱祐樘精神一直不太好,夜里反反复复地做梦。
梦倒是比前些天清晰多了,他渐渐意识到是自己只活了三十六岁,他惯宠着长大的孩子才十五岁就不得不继承大统。
十五岁啊,比他继位时还要小三岁。他十八岁继位尚且被底下的大臣糊弄了许久,他皇儿才十五岁,如何能和那些心眼九曲十八弯的文臣周旋?朱祐樘每天醒来时衣裳都是湿淋淋的,只觉那是一场无穷无尽的噩梦。
他都没看到太子大婚。
他总得看到太子大婚才行,还得把许多事早早教给太子。
这个梦做了整整七夜,朱祐樘才终于缓过劲来。他思量许久,私底下把王守文这个五品的侍读学士给召来了。
翰林院这些官员本来就是皇帝的私人秘书团,皇帝召见的话连从九品的翰林待诏也能召到御前,因此朱祐樘想见王守文倒是不难。
王守文却是有些纳闷了,陛下召他做啥?难道是作为学生家长想和他探讨太子教育问题?
朱祐樘从小跟着太后和太皇太后时而信信道时而拜拜佛,接收了许多封建迷信思想。经过这维持了整整七天的噩梦洗礼,他已经认定了东宫养的小羊是替他入了皇陵。
太子当初感念百姓生活不易而养的羊如今救了他这个天子一命,他心里是十分动容的。
思及太子想养这只羊多少也是受他小先生的启发,朱祐樘便想让王守文替自己写篇青词祭告上天,也让小羊能安心离去。
写青词本来就是翰林学士的基本功,像苏东坡曾为任地求雨写的祈雨词也属于青词之一,倒也不算什么稀罕差使。
王守文只是有些诧异时隔七日,朱祐樘怎地突然提及无疾而终的小羊?
朱祐樘喊王守文过来本也不止是为了青词之事。
他信任刘健几人是因为他们都是潜邸旧臣,私底下他都敬称刘健一声先生的。王守文是他看着长大的小神童,也是他为太子准备的班底。
只是不仅太子还小,王守文也还太小,才十八岁的五品官,在朝中哪里能说得上话?谢迁他们正当壮年,还可以在内阁待许多年,若是太子突然登基,他们待太子能和待他一样吗?
当初他为了剪去刘吉的羽翼便费了不少功夫,也是登基许多年才能真正用上自己信赖的人。
朱祐樘屏退左右,与王守文提了自己做梦之事。他早前也问了朱厚照,朱厚照只梦见小羊和他告别,剩下六天便没再做梦,只他自己一人做足了七天。
这是他皇儿替他续来的命数,他不能白白浪费了。
当初他在皇儿出生的时候就曾在心里这样许诺过:要让他的皇儿平平顺顺地继承大统,决不能留给他一个阻挠重重的朝堂。
王守文听得微微发愣。
他并不觉得朱祐樘是在胡编乱造,因为他相信万物皆有灵,而小羊的死也确实来得突然。即便自己宽慰过朱厚照说“兴许没遇到你它早就没了”,此时听了个中曲折还是感慨万千。
不过朱祐樘把这等隐秘之事告诉自己肯定还有重要事情要吩咐,王守文不由坐直了身体聆听朱祐樘的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