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次在谢嘉仪这里受挫的经历,让鸣佩开口前迟疑了一下,毕竟谢嘉仪跟别人不一样,其他贵女之间就是互相恨到能生吃了对方,还是能够面带微笑,不软不硬,讲究的就是一个绵里藏针,即使互相都扎出血了,面上还是笑笑的。可这人——,果然是生在北边蛮荒之地、世代武将出身,再是有公主下嫁,也改不了骨子里的粗蛮。
鸣佩这段日子,整个人都比以前瑟缩了些。她自己还没意识到这种瑟缩,但已经在她的样子上带了出来,只是这种瑟缩日日往里淬着恨毒。鸣佩也不再是曾经的鸣佩了。
鸣佩不能不开口,是试探,也是为了拿下。没人来,就得她来。也许不止太后娘娘等这一天,很多人都等着这一天,看一看学会低头的坤仪郡主。
鸣佩往一边站了站,跪地磕头行礼,每一动作在肃穆的灵堂里,都更显庄重。连她立起的腰杆,在这样的日子都比往日更凛然一些,鸣佩恭敬但不失强硬地开口:“郡主,臣女以为——”后面的“祖宗规矩”几个字都还没来得及说出来,就听到一声冷而又冷的声音:
“闭嘴。”
不容置疑。
不像平时的清脆娇美,是沙沙的哑,但一贯的跋扈断然,还透着疲倦的冷。
这次谢嘉仪看向了张瑾瑜,谢嘉仪的眼睛透着红肿,但是她的目光却是一如既往的独属于谢嘉仪的目光:高傲而不屑。她的声音、语气,连同她的眼神,都透着一种不容置疑。
她说闭嘴,就得闭嘴。
这是这一刻,这个灵堂里几乎所有人都浮现的想法。她话出,眼神扫过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忍不住避开了郡主的视线。
这可是六七岁就扒了人皮,十六七就能以一府财力修建跨越半个王朝的工程,是能感应上天提示、救国救民的皇族之后。
这是元和帝和孝懿皇后唯一的嫡出血脉。大胤人提到元和帝都会打颤,提到孝懿皇后都会垂头敬服。他们是大胤最尊贵的血统,一边是皇族,可孝懿皇后出身高贵,在皇族面前也毫不弱气。这样两支血统,唯一留下来的,就是如今的郡主坤仪。
她说闭嘴,所有人几乎是还没经大脑都垂头闭嘴。
包括张瑾瑜,如果是以前,也许她还敢宁愿犯上,也要说出符合天理规矩的直言,占住大义,就能无所畏惧。可这一瞬,她退缩了。她没有在第一时间说完她要说的话,她的气势就已经落下了,她说话的机会——没有了。
回过神的太后娘娘心里气恼极了,有她这个太后跪在这里,哪里有坤仪郡主命令全场的份!可刚刚,她也糊涂了,还以为是以前呢.....而此时郡主已经开始下一轮烧纸守灵,这时候再说什么都是不合适的,传出去落了下乘,实在不好听,不如端住了一心守灵无心他事的架子。
回到太后身边的张瑾瑜,低低叫了声:“太后....."
太后看了她一眼,终于还是熬到被扶入后面更衣休息的时候对她道:“如今,你怕她什么?只要你说的有理,她还敢作践你?她敢,本宫就敢拿住她!”说着慢慢喝了口养生茶,“瑾瑜,以后你尽管放开了,有本宫为你撑腰。”
垂头靠着太后的张瑾瑜这才露出了点笑,低声又叫了声:“太后.....”这时口气就已经完全变了,里面有亲昵和依赖。
太后看着姐姐留下的唯一一点血脉,一个像足了她和姐姐的孩子。她和姐姐吃过的那些苦,看过的那些眉眼高低,受过的那些磋磨,以后瑾瑜就不用再受。她看着眼前连容貌都像了自己五分的年轻女孩,想着外面跪着的那个与平阳公主酷似的郡主,慢慢眼前张瑾瑜简直不是她外甥女,而是曾经那个年轻的、隐忍的自己。
太后抬手抚摸着乖巧的张瑾瑜,目光慢慢变得凶狠起来。
凭什么,凭什么平阳什么都有,到了她女儿还什么都有!
凭什么她和姐姐就要做小伏低,可她们就是做小伏低,也要活在他人阴影之下。到了她们的后人,依然要做小伏低!
天道从来不公,可这次天道也轮到了她们这边。
太后冷冷地笑了。
第70章
二十七天的国丧过去, 日日响彻整个京城的寺院、道观的丧钟终于停下来了。一个月后,京城的街道重新出现售卖荤腥的小贩,三个月后, 大胤京城内外已经恢复了正常生活。
新帝登基大典已经举行, 给亲母加了封号, 从此成为慈敬太后,居寿康宫。八月十日是太后的寿辰, 因为先帝,虽不大办,但毕竟是太后的第一个寿辰,不召歌舞不作声乐, 但还是要遍邀大胤的外命妇,这是曾经的德妃作为太后的正式登台。
所以对当日所戴凤冠所穿服装, 整个寿康宫都格外上心。这两个月以来, 内务府都在忙着为太后那日的冠服做准备, 尤其是太后那日的凤冠要九龙九凤, 其上所缀珍珠就有二百五十六颗, 个个都要足够圆润,大小一致。又有其中一只凤凰要立凤, 嘴里还要叼一只大珠, 这颗珠子更是难寻, 呈上多少颗太后都不满意。
急得内务府掌事人连连上火,后宫里那些事他还是能看明白几分, 以前内务府那是郡主的事儿是顶顶重要的, 现在只怕——。先帝曾给郡主定了好些衣裳首饰, 前几日负责的人不过送了上来, 接着就以一个完全不相关的罪名被寿康宫发落了, 这就是信号,那些糊涂的只怕看不懂,看不懂的话可就活不久,更别说活得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