攀爬在树枝上的人影,默默垂下眼皮。
他没有跳下来,只在那树枝上挂了大半宿,待天微明,重新听到佛堂里传出脚步声,他才翻墙跃出。
开春后,淑景殿办了场花宴。
周瑄翻箱倒柜,找出打小佩戴的玉坠。
转头,被王皇后堵了个正着。
“要做什么?”
周瑄握紧掌心,抿着唇不语。
王皇后伸出手来,往上挑了挑,周瑄将玉坠放在她掌中,想解释,思量再三又闭上嘴。
“想送给哪个小娘子?”
“谢家十一娘?”
方才在席面上,她瞧得真切,儿子的眼睛时不时扫一眼谢瑛,怕被人发现,看完之后状若无恙的挺直身子。
自小到大,她便没见过周瑄如此鬼祟的模样。
那小姑娘很乖巧,坐在崔氏身边,只低头埋进碗里,也不与人说话。
崔氏倒是热情,多次寻机会与王皇后搭讪,每回提到家中女娘,便扯扯身边的小姑娘,小姑娘嗓音稚嫩,规矩的唤“皇后娘娘”。
有时抬一下头,虽年纪小,却能一眼看出长大后定是个美人。
“不能送。”
王皇后替他收起来。
周瑄颇为着急,忙上前说道:“这是儿臣的东西,儿臣有权决定送给谁。”
“你送,她就会收吗?”
周瑄哽住,脸有些热。
“你镇日与你父皇听政,合该知道崔家和谢家...”
“谢家是谢家,她是她。”
“先有谢家,才有十一娘。”
空气中静默许久,王皇后拍拍他肩膀,“真的喜欢这个小姑娘?”
周瑄脸更热了,他没有否认,也没有回答。
王皇后全然看清他的态度。
“母后知道了,你且收起自己的小心思,别叫外人看出端倪。”
“母后要怎么做?”
“总之你若想如愿,便不能叫人知晓你真正意图。”
多少人盯着他,权贵,世家,外戚。
几乎所有人默认了未来的帝王,只能是六皇子。
而他的皇后,更多人认为的是,必将出自王皇后母家。
与此同时,谢家这趟浑水,于情于理不该早早搅和进去。
天气渐暖,谢瑛换下袄裙,换了件稍稍薄软的春装,八破裙下露出嵌着明珠的鞋子,她悄悄看了眼四下,忍不住问道。
“嬷嬷,是不是走错路了。”
她从雅室出来,便跟着嬷嬷往回走,可眼前光景不像是方才席宴。
嬷嬷微微躬身,答道:“小娘子,你跟紧了老奴。”
远远看到厅中的人,谢瑛才意识到,自己是来了皇后寝殿。
而斜对面看过来的人,正是许久没有搭话的六皇子周瑄。
王皇后留她小坐,温言软语说来,很快叫她卸下防备。
临走,她拿出一枚羊脂白玉雕琢的玉蝉,亲自放在谢瑛手中,“好孩子,本宫很是喜欢你,往后常来坐坐。”
谢瑛自不敢收,推辞再三。
周瑄站起身来,一把将玉蝉摁进她手心。
“既是赏赐,便没有推拒的道理,收起来吧。”
神色虽然冷淡,可语气明显放缓和了。
谢瑛把玉蝉小心翼翼放进荷包里,周瑄送她出门,两人几乎没有说话。
分开时,周瑄叫住她。
“别忘了练字。”
“嗯。”
“十一娘。”
“嗯?”
“没事,你走吧。”
谢瑛转身就走,周瑄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扯开嘴角,追上去与她并肩。
“殿下,你怎么跟来了?”
“顺路。”
“嗯。”
“十一娘,不用害怕。”
“什么?”
“什么都别怕。”
周瑄没有提到那夜看见的光景,他从未见过如此可怜的谢瑛,像被抛弃的小猫小狗,独自一人待在荒僻的佛堂里。
不敢推门出去,不敢闭眼。
他想,他有能力保护她。
也有能力安排余生所有一切。
淑景殿时常邀女眷坐席,周瑄也就有了堂而皇之见谢瑛的机会。
从抵触到接受,小姑娘渐渐不再心怀芥蒂。
毕竟年纪小,对于谢宏阔和崔氏的警告并没有那般深刻。
周瑄在极其快速的时间里,成为她最亲密的朋友。
远胜何琼之。
岁月如梭,日子不禁过。
小姑娘出落得愈发明媚柔婉,偶尔听到世家子弟议论,不少同龄人都在打她的主意。
周瑄不是不急,是不敢表现的太着急。
夏日午后
书阁内,他与何琼之正在提笔写字,忽觉凉风袭来,抬起头,看见湖边弯腰折荷叶的她。
葱绿色的身影,乌黑的发,雪白莹润的肌肤,日光渡在上面,犹如蒙了层水汽。
她直起身来,周瑄忙低下头,心内如鼓擂般。
砰砰直跳。
谢瑛捏着荷叶杆,心思却不在此处。
崔家获罪,阿姊的两个孩子死了,死讯传至阿姊耳中,她已经不吃不喝了数日。
教坊司的妈妈收了钱,好生看护着,不叫浪荡子趁机得逞。
然贵女一朝沦为娼妓,是有许多人想踩践一脚,顺道揩油占便宜的。
崔氏不让她去教坊司探望,道会坏了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