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且站下。”
齐凌出声叫住了他。
曹舒轻声应了诺。
齐凌问:“朕搬来桂宫后,皇后派人来过了吗?”
“来过了,来了几趟,衣食都有添备,殿下一一过目,十分周到上心。”
本是得体周到的回答,齐凌面上却更不好看了,又问“近日皇后可与太后可有什么事?”
“没有,殿下晨参暮省一日不辍,孝顺和睦。”
“真就挑不出错来?”
“……”曹舒愣神少晌,忽脑门上如亮光一闪,脱口而出道:“陛下莫非想找个由头去椒房殿?”
齐凌没有说话,却也没有怒斥。
曹舒觑得这一机,犹豫良久,小声道:“皇、皇上……恕奴婢不敬之罪,奴婢听说,民间夫妇争吵了,大多也是丈夫先求和的多。”
齐凌不以为然,嗤笑道:“你知道什么。”
曹舒忙一缩脖子,谢罪不敢再言。
齐凌回过神来朱砂已洇在绢书上,凝红如血。
他又望着朱砂的痕迹出了会儿神,忽想到,原本和皇后也并没有争吵,起初,只是做个样子。
那日原本以为同意太后赐婚,她会如同旁的女人一样因为利益受损而哭闹争吵,可一点也没有,她进了大殿,只是一拽他衣袖“陛下,发火。”
发完“火”后,他懒靠枕间脑中钝滞不想动弹,她却强敛疲态:“妾甘为陛下局中子”。
只是那一番佯怒以后,他离开椒房殿,皇后却没有按照预想假装来告罪求和,局面就此僵持。
后再移居桂宫,皇后毫无反应,若无其事上奉太后,向桂宫送衣送馔,万事滴水不漏。
可似乎好像少了点什么。
具体少的什么,又说不上来。
作为一个皇后,她确实已尽职尽责,十个御史盯着都挑不出错。
可她究竟有没有负气?
齐凌略微刨躁,将被朱砂沾染的捐书揉成了一团,扔下了大案,适才如褶绢一样微乱的心绪恢复平整。
提笔重新铺开一张,正将落字,忽一封急件驰来,为曹舒小跑递上。齐凌翻来一看,草草掠过几行,面色骤然一变,咬着牙笑“真是朕的好皇后。”
翻手将急书往桌上一拍,霍然立身。
“摆驾椒房殿”。
*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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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肃杀(七)
皇帝驾临椒房殿时, 郑美人、殷美人、吴若阿等也在。
恰午后天爽,皇后与诸夫人正在椒房殿西侧临沧台上作六博游戏——案上置一漆具长方棋盘, 当中十二曲道环绕一小方形, 投掷博箸,在曲道以“蔽棋”博弈,杀死对方“枭棋”者胜。
朱晏亭和郑韶对垒两边, 吴若阿、殷嫱各位辅佐位。
六博戏在抛掷博箸时需舞臂弄力,姿势较激烈,放在男子之间时自是肢体碰撞、血脉偾张的角逐, 宫中诸夫人玩耍起来却是另一番风致。
齐凌不令宫人传报, 负手而上。一眼望去险些没有认出皇后来。
其实她肤色白如玉, 一涡云水泽,即便在并有“燕、赵、郑”各地至美的诸夫人当中也可第一眼夺走人的耳目。
但她这日装扮并不华丽,只慵懒的挽一要堕不堕的堕马髻,发上绾一蜻蜓簪,耳边挂西域大秦珠,带些异域风情。淡紫绫袄,杏黄罗裙, 装扮格外轻灵,愈发衬得肤白发檀, 神姿夺目。
因游戏的缘故, 双颊浮赤色,越显得活色生香。
齐凌从小便认为他这位阿姊长得天姿国色,却从未如这日看来有惊心动魄之感。
“到殿下的轮次了。”
“殿下来掷,可要掷远一点, 否则枭棋就要被吃掉了。”
“殿下这一掷看来要远驱龙庭, 瞧郑夫人脸都白了……”
“……”
诸夫人嬉笑吵闹作一团, 她们玩的是“盲掷”,较寻常六博更加难,正是朱晏亭的轮次,宫人给她双目系上了丝绦,只见她拿着桂枝博箸,离案站定,绑着丝绦的脸上还挂着紧张之色。
将那几根桂枝在掌中一摩,举手将掷,口中犹自念叨:“太一神君显灵,替我掷个‘天’。”
殷夫人抚掌大笑:“郑韶河东人,求的昊天无极。殿下在荆楚长大,求的又是太一神君,今天咱们宫里什么神仙都齐啦。就不知是昊天灵,还是太一灵。”
朱晏亭默念道:“东皇太一,祈愿无极。”紫袖微扬,素腕一摆,桂枝飞出,夺的落在棋盘中。
旁人还没说话,她已扯着丝绦转过身去:“快替我看看,中了什么?”
郑韶离棋盘最近,双目紧紧盯着盘,先叫道:“地、地字格,蔽旗行五步,枭旗行一步。”捂着襟口又道:“好险,险些就要被你吃了枭棋。”
吴若阿笑道:“你别高兴得太早。”
朱晏亭抿紧双唇,神情严峻盯着那棋盘,忽下手推了一颗不起眼的小蔽旗连走五步,在十二环道里异军突出,杀出一支奇兵,兵临郑韶枭棋下,刚好吃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