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此之时,快一瞬便是胜,慢一瞬便是死。
劝他下定决心时,甚至有人拿出当年豫章王的往事来。
“殿下岂不闻先帝隐诛豫章于明恭皇太后的葬仪?”
齐晏闻言色为之改,手捏成了拳。
谋士为他谋划的上策是,不明着奔丧,带卫士走水路悄悄去长安,先争取文昭皇后从前势力的支持,再举谋事;中策是从会稽发兵,夺襄阳,北上清君侧;下策是如此这般,直赴长安,将生死交付给别人,作别人的砧上肉。
齐晏没有第一时间出发奔丧,缟素加身,把自己关在屋里,谁来也不见。
一日一夜,他喝了一斗酒,宫殿被酒气淹没,他缟衣素服,身似素白之芒,面色苍青如鬼,若即将化于门间投落的一线天光,一双明眸眼周红透,其间黑白分明,清然决意。
“传令,都来王宫,与孤定计。”
数道令牌出,会稽王宫四门洞开,迎宾客谋士,连朝廷设的内史也传来。
有人对齐晏说:“若要起事,先斩内史,速夺襄阳,方可凭江北顾。”
齐晏点头:“好。”
不多时门客集备,客卿入宫。
因要谋大事,齐晏命人将王宫门都关上。
命侍从将酒都斟满,举杯对众人道:“晏命孤薄,从小流离,孤身远引,不见父母兄妹。我有今日,都要仰仗诸位。”
敬过酒,仰脖一饮而今。
又道:“我今日启程,奔皇考山陵。我一生浪荡无羁,无半寸功业立身,仰不能见皇考与亡母,俯有愧于生民。”
“若不携诸位头颅共我并至,我惭颜进拜乾陵!”
话音一落,众人色变,但已晚了。
齐晏拔出了腰间长剑,扼过劝他起事的首谋,手起剑落,一剑通穿了他的身体。温热的血溅出,染上了他身上的素衣白袍。这人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身穿濒死,被他扼着颈,喃喃道:“你是我此生杀的第一个人。”
恍然间他觉得此人便是徐望烟。
于是手指握紧,剑柄转了半圈,狠劲绞出血肉。待他没有气息了才抽出剑来。
那一日素来光风霁月、礼贤下士的会稽王大开杀戒,手刃十六人,割下头颅尽送长安。
他披麻戴孝,一身素服,从殿里走出来时已经染红。
王宫大殿里的血,漫到门槛边。
他手提着剑,抬足迈了出去,走向殿外天光。
会稽王以十六名叛贼之首献长安,只携几个随从,求入京参加先帝的葬礼。
新登基的天子允了,并迎他于京郊。
齐晏悲痛难言,数日滴水未进,送灵时,一直跟进了乾陵,在文昭皇后的牌位之前,献上了自己杀人时穿的血衣,泣不成声。
一生至此,他自觉已俯仰无愧,回首半生,虽辛酸也有,但刀刃之上的蜜,诱着人赴汤蹈火去舔舐,为这一刻的甜蜜欢愉,可以治愈此生的流离苦楚。
他想起一句话没说出口,在母亲教他射箭时,他于心里默念的——
“我也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我的家人。”
若他想骨肉相残,想要争个高低,凭借权术和厮杀登极,从一开始便不会选择走出长安。
他既已走出长安,怎会中途叛道。
在旁人看,他这是“伤己奉敌,为人鱼肉”,蠢笨至极,往事之鉴昭昭,他必落到最坏的下场。
但他已全然不在乎,因他已走完了自己想走的路。
本来,“会稽王行为放荡不羁”,做出什么事都不奇怪。
此夜,山河尽缟素,山陵安如岳,明月照人间。
……
泰始三十五年,帝崩于建章宫,谥武,与后合葬乾陵。
太子于未央前殿受命登基,改元鸿嘉。
鸿嘉三年,帝因病崩于宣室殿,膝下无嗣,留诏传位于会稽王。
与遗诏放在一起的,还有一封天子亲笔写的信——
“幼时尚欠阿弟一物,思来想去,恐怕天下无有珍宝能动阿弟之心,唯我所有,尽付与卿,我不觉好,但人觉好,我与阿弟,愿得欢心。”
第151章 长相忆 ◇
◎她就是满月,没有遗憾。(齐曦篇)◎
“皑皑……”
雪白的狸奴睁着琉璃色眼睛, 蓬蓬的毛似一整团拢在一处的鹅毛大雪,匍匐伸直前爪,脖子里系的一个金铃响动, 绒毛扫过榻上紫檀的几架, 轻巧跃上了矮榻。
绒爪无声落榻面,狸奴忽然犹豫, 尾尖竖起, 白须翕张,圆瞳凝注,爪子弯曲前探数次,蜻蜓点水一样,始终不敢靠近伏在榻间芙蓉簟上沉睡的小人。
小人约莫三岁的年纪,杏子红的裙裳, 鸦色头发梳成小髻, 发顶柔软毛绒的顶心上戴了一个堪盈掌大、繁花锦簇的金花冠。花冠极小, 精雕细琢的小花朵攒簇,蕊瓣分明, 花叶婆娑, 缀以各色宝石, 蜂鸣蝶闹。
狸奴伸出爪子,拨玩冠上豆粒大小的金蜜蜂。
小人无知无觉,睡得很沉。
午后的阳光从窗外投进来, 她额上微微起汗,面颊红扑扑, 发冠歪斜着, 花镯儿滑落, 一只鹅黄的丝履远远落在紫榻一角。
狸奴耳朵尖忽然警觉竖了起来, 轻巧跃下矮榻,身驰爪落,不见了踪影。
门口响起宫人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