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六陂春水_衣冉【完结+番外】(281)

  一进宣室殿就从头到脚老老实实,直白真诚若心无大志的愚夫,问甚说甚,正直之至。

  反差之大令东宫近侍都瞠目结舌。

  唯有慈祥但神秘的曹阿公曾经一语道破天机——“殿下聪明,知道不要班门弄斧。”

  言下之意,当今东宫这些把戏,都是从前那位玩剩下的。

  此语令东宫诸人不由得对曹阿公又生了几分敬畏。

  故而即便再不情愿,太子也只得穿上玄金朝服,戴上羊脂玉冠,佩上明珠金错刀,蹬上皂靴,穿戴得玉人一般,低眉顺眼跟着父皇接受百官朝贺。

  如同太子太仆预料的那样,那个属于他母后的位置空着——他已经有很久没有见过母后了,只知道她奉旨离京,好像还带着二弟,也不知是陪他就藩还是做什么,就连年节也没有回来。

  未央前殿的凤座上空无一人。

  数十枝金叶鸾足宫灯其照,唯一的帝王之座光芒独揽,座上的父皇身影让他想到清寒料峭的天气。

  按理说,父皇而立之年,正年富力强。

  按照太子太仆的说法“照皇上这个势头,殿下这太子至少还要当四十年。”

  但他内宠单薄,也不眷嬖臣,母亲离京,也没有哪个夫人乘上东风,敛翅化凤。

  他唯我独尊,掌内朝凌外臣,横扫诸王,吓得梁王叔叔曾在宴会上对他嚎啕大哭,哭得闻着动容见者落泪。

  太子平时只知道他的铁腕,不知道他的喜怒哀乐,越发觉得他令人畏惧。

  但不管是再深沉莫测的君父,在这一刻他俩都是共通的。

  太子觉得他离了解父皇无限靠近——因为他们要一起听冗杂的朝拜、足足……五个时辰。

  这足够任何一对不甚亲善的父子变出过命的交情。

  然而事实证明太子又想错了。

  ……

  先是诸王。

  诸王朝拜过了以后,又是百官。

  此时太子已觉得足底隐隐发烫,藏在衣下的腿不自主的择微抬稍解酸疼。

  但来自身体的煎熬远远不及来自心灵的折磨——因为他发现父皇时不时在盯着他看。

  没有人喜欢来自自家上风的注视,尤其这个上风是个非常危险的君主。

  父皇自以为隐藏得很好,实际上他的目光再明显也不过。

  底下御史大夫在说:“昔者唐虞成康……”如何如何。

  父皇盯着太子的眉眼,点头应声。

  太子吓得背后激灵灵起了一身的白毛汗。

  大司农说:“去岁风调雨顺,物阜民丰……”

  父皇和善的眼神似乎要将太子侧颊烧出一个洞来,应“善”。

  太子膝盖一软险些就要跪下陈言——这些真的与儿子无关,这些也都不是儿子的人,他们真的在捧父皇,并没有儿子的功劳。

  到底也没有敢说。

  太子忍耐着久站足底的灼痛、以及皇帝时时注视的内心煎熬,过了生不如死的五个时辰,起码收到了来自皇帝上百次注视,只觉得侧脸都要被烧出了一个洞。

  等到终于熬到朝拜散去,他回到东宫时已如足踩软棉,被两个人扶着下了车。

  回来后,他越想越怕,找到太子太仆说:“父皇一定是怀疑我了。”

  太子太仆不以为为然:“怀疑殿下什么?怀疑殿下下棋喜欢赖皮藏子吗?”

  太子焦急万分,将朝会上皇帝的异常反应对他都说了。

  “这次父皇特令我同参岁节,一定是试探我,孤就要像前朝的太子一样,被废被关起来流放到南方去,病死在那儿了,连母亲都见不到。”

  太子声音有些颤抖。

  “……”

  太子太仆深深看了才十岁的太子一眼。

  本想说,你才十岁,你能有什么值得忌惮的?

  但想一想还要在东宫拿俸禄,语气和缓了一些。

  “臣倒是觉得,殿下不必担忧。”

  “但殿下若真的担忧到睡不着觉,臣这去打听打听。”

  ……

  事实上,太子太仆就是皇帝放在太子身边的人,他对上意与局势了如指掌,太子的位置稳得像长安之南的终南山一样,要说不稳当是半点不可能的。

  但他还是耗费了许多钱财,从皇帝近侍的口中撬出了皇上今年岁节反常下令太子随侍的原因。

  口中噙这这个秘密,太子太仆提灯执腰牌,穿过冗长的复道,朝东宫的方向走。

  今日是岁节,年岁之交,万象之始。

  欢庆似要烧了整个长安城。

  长安城中伎乐杂耍变出来的“满城飞花”与清冷的冬日明月交织成奇异的景象,萧瑟凄清中又有些浓艳旖旎,似真似幻。

  月上中天时,花瓣飘在风中消散不见。

  未央宫犹极尽渲染,灯火如海。

  龙首山上挂着一轮明月。

  太子太仆从万千交织的廊道之间,遥遥仰望龙首山的尽头。

  忽然感觉遥远的君心就像层叠密云中流泻出来的光辉一样,看到了云开月初的一瞬。

  风中传来淡淡的鸾铃声。

  内侍忽然着急起来,步伐紧促敲打在砖石上,一路的小咆,有人喝令他暂时回避不要动。

  于是他小声问:“出什么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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