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者足音密密,在上林苑有里这个仪仗的,必是母后来看他了。
太子齐昱在心底松了一口气,顺理成章的放下剑,朝足音那边没看清就束手作揖礼,抬起头来,心又猛一下提到了嗓子眼。
来的不是母后,而是父皇。
秋节至,秋天署金,父皇穿着白底金纹的锦袍,玉带挂佩剑,十分端重。
齐昱忽想起方才沧池边上隐隐有呼喝之声,听说是为了准备秋天的豸区刘之礼,羽林郎在练兵,想必父皇刚刚也在那处,得闲就过来了。他忽然心里十分后悔,早知便不出来在这里练剑。
齐昱自记事以来,与父皇的关系就“十分生疏”,他是储君,开蒙以后就昼夜难歇,父皇就更别说了,忙极了会取消他的晨参暮省,大半月见不到人。
大多时候,他们不像父子,不过是母后殿里碰到的“点头之交”。
或者是年节欢宴的“捧场之交”。
或者是课业“训导之交”。
……
自然,最后一种关系,常常令五岁的小太子感到十分为难。
譬如此刻,父皇笑吟吟的,却令他寒毛直竖,因他双目盯着他手中的剑,说了一句让他肝胆俱颤的话。
“都开始习剑了?练一遍给我瞧瞧。”
“……”
当齐昱提着剑,咽了一下喉咙,对着对面好整以暇抱袖观剑的父皇和他身后密林一样的甲士时,几乎要哭出来。
汪着一滩泉水一样的圆眸,似山间小鹿一样。
满含求助之意望向东宫的武侍。
后者纵心软万般,岂敢在这等场合为他作弊,只得不观不闻。
齐昱硬着头皮举起了剑。
他其实舞得很好,挺刺扫拨,极是到位,堪堪盈尺的小剑划出道道清光浅虹,但观剑的皇帝眉头却皱了起来。
齐昱本就紧张,看到父亲神色不甚满意,步伐忽乱。
步伐一乱,手中的剑也衔接不上,几下手脚并用的挣扎式出剑后,自己把自己绊了一下,猛地跌入落满桑叶的草中。
脸向下着地,鼻尖戳到草里,爬起来时脸和草色衣衫都脏了。
他几乎是立刻爬起来收手足站稳,只觉自己做了天大的错事,隐忍着没有发出声音,泪水却大滴大滴落下来,水迹在衣襟上滩开一朵一朵墨绿色的花,握剑垂手,等候父皇的训责。
但等来的只是轻轻放在额上的手掌。
他呆呆的抬起脸来。
父皇低着头看他,目光很温柔,大掌托半边脸,两只手指头给他揩去颊上的泪珠子:“错了有什么打紧,再来就是了。”
他本来感觉父亲没有发火,已放下心来,听到“再来”嘴又瘪了起来,泪滴再度冲下半干的泪痕,越来越大滴,大有九天悬河直垂不住之势。
齐凌被湿了一只手,直要被他的泪水冲得打湿袖袍,才意识到当务之急不是练剑,而是哄他停下来。
他满面忧色,与其湿漉漉泪眸相对,思忖半晌,道。
“莫哭了,父皇带你去……看狮子?”
……
上林苑的兽苑是整个园囿里郎将卫士戒备最森严的地方。不为防着人,而是防着野兽伤人。
自元徽二年以后,苑里再不养游兽,都豢在铁笼里。兽苑周遭繁林密布,藤萝垂覆,正午时分也日光稀薄,笼柱森森然次列,时闻异响,或是狮嚎虎啸、猛兽撞笼;或是嗞嗞嗤嗤,蟒蛇吐信。
网门打开时,冷风吹来,齐昱就打了个寒颤。
天家向来不兴父子亲昵,纵然周遭阴怖,窄道难行,太子只能深一脚浅一脚地自己走。
他身高只到皇帝膝头,皇帝迈一步,就需紧走两三步。
齐凌放缓脚步,停下来,见齐昱手抓住了自己袖口,团缩在衣边。
伸出手,抓住了他踮起脚递高的手腕。
细小得像春风里一截瘦弱的笋。
今日正巧有从南越捕来的一头雄狮,被毛金黄柔软,鬃毛如烈火,双眸幽亮若含星,一头便有寻常两三头大小,咆哮一声,当真是四野生威,山林俱服。
皇帝献宝一样想给儿子看的,便是这只狮子。
渭阳台下,一巨笼巍然耸立,铁栅铜栏,这只雄狮傲立其中,尾根竖起。
齐昱初时极怕,半边身子都缩在齐凌衣后,只露出一只眼睛来。
渐渐,没有见它越栏伤人,才大起胆子,仰起脑袋,小心翼翼打量起来。
“父皇。”他看了一会儿,问:“为何它头上有马鬃?与别的不一样。”他说的别的,是才进门见的一头母狮。
齐凌道:“如男子之冠,加了冠,便要担起责任,固疆守土。”至于马鬃,都懒得纠正他了。
齐昱眼睛睁得溜圆,杏一样的眼,映着那鬃毛烈烈的金色庞然巨物。
“儿臣也会加冠吗?”
“自然,等你及冠,还会有加冠礼。”
齐昱望了半晌,小脸慢慢的皱成一团:
“父皇,儿臣可否天凉了加冠?大暑天恐怕会热。”
“……”
看过了狮子,齐凌又携他看了兽苑里虎、熊、豹、狼、蛇蛟、孔鸾等……小太子头一次见这些莽莽野物,只见铁笼里满目琳琅,忽动忽静,或走或栖,一双杏一样的眼睛越睁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