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六陂春水_衣冉【完结+番外】(198)

  她提裙下台阶,登辇下令:“跟随御驾。”

  凤辇被抬起来了,却没有动。

  朱晏亭声音再度自里传来:“跟随御驾。”

  还是没有动。

  她掀开帘幕,见谢谊挡在队列最前,持着那柄代表君王的节杖。

  “陛下旨意,请殿下速归未央宫。”

  朱晏亭冷冷问:“圣旨何在?”

  谢谊道:“是陛下的口谕,节杖在此,臣不敢擅专。”

  “那孤向卿等传方才陛下下的口谕,陛下下旨,传孤至明光殿侍驾。”

  谢谊未尝想有此变,整个人愣怔了:“这……传旨的应当是中书令。”

  “卿昨日见君上得口谕,孤方才见君上得口谕,当依孤,还是依卿。”

  朱晏亭说完,见谢谊还没有让路的意思,陡然厉喝:“谢谊,孤这个皇后,你当是什么?”

  “臣不敢。”

  谢谊匆匆应答,被她陡然发难削去了大半气势,欲立还避,难以抉择,左右顾盼,向赵睿投去求救的眼神。

  赵睿悄悄与他耳语:“帝之妻,太子之母,君取祸甚。”

  谢谊面色一白:“可圣谕……既有口谕,应当是中书令传旨,不若我谴人一问?”

  “烈日底下,你要殿下等?”赵睿提醒他:“莫谓言之不预,皇后孕中,若出什么差错,你我都是灭族之祸。”

  “然则如何?”谢谊进退不得,额起密汗,神情堪称绝望。

  赵睿用他二人才能听清的低语,说:“此一时,彼一时。皇后殿下说陛下有诏,众人皆闻。若为矫诏,我当为公作证。”

  谢谊至此如梦初醒。

  虽然赵睿话说到这个份上,谢谊还是留了个心眼,没有直接放行。而是捧着节杖走到一侧,不说准,也不说不准。

  朱晏亭将他二人耳语而后谢谊妥协的一幕收入眼底,深深看了赵睿一眼。

  赵睿也抬起眼,看见了帷幕后的清冷凤眸,愈发恭谨,低垂下头。

  她一声令下,凤辇起行,往明光殿行在所而去。

  东行数十丈,过阙。

  远远看见旗旄飞扬,一列岗哨卫士,甲光森森映日,提携着最锋利的箭矢、锃亮的刀,锐气冲天——这是郎官精锐中的精锐,旌旗列处,代表着戒备最森严的“禁中”。

  无令闯禁中是死罪,可不奏立斩,王孙贵胄也不例外。

  为朱晏亭执辇的宫人不敢向前了,远远停下来,无论如何令下,也不敢再近一步。

  朱晏亭望着禁中之内长长漫道,向随行的太医令索了一枚参片。

  此时椒房殿的人都开始阻拦了,鸾刀也钻入辇中,强硬进言道:“殿下改日再来,不可莽撞了!”

  朱晏亭拨开她的手:“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鸾刀跪在地上,红着眼哭求:“殿下!众人皆知此事不可为!禁中禁地怎可一而再,再而三?殿下不为自己计,也要想想腹里的小殿下!”

  朱晏亭面上扯开一笑,那笑浮于皮上,浸不入眼底,有些惨然的意味。

  “就当他来得不是时候。”她喃喃道:“顾一不顾二,到此为止吧。”

  鸾刀心痛无己,泪流满面:“当初长公主怎么教导殿下的,成大事者沉得住气,殿下怎么就不听劝呢?只要回去等个两日,大局就定了,殿下!”

  她望着哀声泣泣的鸾刀,终是舍不下心就此去,提袖给她擦拭眼泪,眉宇柔和下来。

  “李弈从小跟我说,事成于谨慎,败于骄狂,贪嗔痴怨皆摒去,若要击败对手,必须轻装上阵,我一直都没有做到,说到底,我不过是一俗妇。”她自嘲低笑着,将参片含在舌底,起身欲出,鸾刀紧攥她衣袂,被她扯衣掼开。力竟将她推翻在地,朱晏亭头也不回。“可笑,人心千算,算到底不过是,人是人,人心是人心。”

  她在车中低声说完了这句话,掀帘幕而出。

  再开口时,已是严令:“再有胆敢阻拦孤者,立诛。”

  她摊开手,掌心里金光粼粼,是可以调兵,在宫里诸符信中权力仅次于玉玺的皇后之玺。

  这枚金印在她离开椒房殿时已被褫夺,却在这个最紧要的关头,孤零零,沾着血,滚在她掌中。

  ……

  距离桂宫约莫十几里的位置,舞阳长公主府,其内应用了五个字来形容此时御前的状况。

  “滴水泼不进。”

  连数日前入宫伴驾的恒王齐渐也失去了联络,极其诡异反常的,诸宫门再没有他出宫的记录。

  他一个成年男子,竟像消失在了宫里一般。

  齐湄在投壶。令侍女捧着壶,箭就随意的横在手里,往壶里扎,十有九不进,歪到人身上就是一个血洞,她神情木然,浑然未觉。

  丞相之子、羽林军大换血以后升任的羽林左监郑无伤这时节也在她府上,正负手焦躁踱步,急得一脚往前来报讯的阉人踹去。

  “没用!”

  “无伤哥哥,下足要慎啊。”齐湄笑着睨他一眼:“这可是长乐太仆丞派来的,宫里人。”

  “宫里人也不知宫里事要他何用?这是什么时节?若一直探不到,就坐以待毙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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