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这粗鄙大汉一下子没了影儿。
枳迦凑到主子跟前边抹泪边愤懑不平:“这些人欺人太甚!尤其是这个林羞花!就是他前些日子老是将烂菜叶扔奴才手边逼奴才吃!奴才被他磨地瘦了七斤!如今竟然还污言秽语!世子,世子您命太苦了…”
裴既明微皱隽秀的眉,面上依旧冷然,袖中攥起的手紧了紧又松了松,出言止了枳迦的哀泣:
“他说的不全错。你更无需哀戚。亡国阶下囚历来如此,苟活于世必然会遭诸多非议。如今日这般的,以后是常事。”
“奴才去求那皇太女吧!那皇太女可比刚才的狗熊讲道理,咱们换个住处,好歹也甘愿称臣了,求她庇护庇护!”枳迦还是难过,口中不住嘟囔。
裴既明眼中划过一丝讥讽。转身,轻薄的碧洗纱轻荡,竟半点不曾粘上地上污泥。
“她?枳迦,你天真如斯。”
晌午已过,裴既明在这小小的圈子了走了遍便回了自己的营帐。
赶巧,帐子外早等候了一人。
“世子想必已用好了午饭。太女命我来送莲子羹,用完了便启程。”清丽极了的姑娘一弯纤腰,将手中的托盘轻轻放下,便得体地退到一旁看着不过刚回营帐的裴既明。
枳迦悄悄地捏着银针,面上规规矩矩地同她打招呼:
“多谢太女好意。只不过奴才在这军营中数天,未曾见过姑娘,姑娘是谁?”
念霜轻轻弯眸一笑,“奴婢念霜,自小侍奉太女左右。昨夜才来接应,公公不认得不奇怪。”
枳迦顿了下,轻轻打量眼一身浅蓝的姑娘。个子适中,不似晋太女那般让人不敢近身。秋水眸,远山眉,倩盼飞扬,却同时别有孤清冷的端庄。双平髻上一只莲花簪,出水芙蕖一般的容貌。仔细说来反而更像是他们徽国女子,叫人一看便心生好感。
倒是想不到晋太女那样的竟有个截然相反的婢女。
枳迦专眼看主子,等他决定。
一直垂眼阅书的少年这才慢慢抬眼。
第4章 翻船
帐中点了一盏小灯。映地这位昔日的太子谪仙一样的姿容多几分罕见的烟火气。
念霜心底罕有地赞叹,当真如传闻般仙姿玉貌。殿下这回好吃好喝地养着俘虏,想来也是看中了他的脸。正想再说一句,这时裴既明终于舍了她一眼,桌上那冰镇的莲子羹竟看也不看:
“多谢太女好意。只是裴某从不食莲子,还请姑娘送回去。”
念霜微顿,本想再说两句什么,却猝不及防对上他的凤眼,这眼睫羽浓密,上下重皮,瞳仁黑漆。拒人于千里之外,再清冷不过。她心头一滞,轻轻应了:
“既然如此,奴婢会禀明太女。请世子移步,自有人来引您上船。”
清丽的姑娘小步轻摆出去了。枳迦等人彻底不见,连忙放下帘子,压低了嗓子道:
“太子,这个婢女瞧着倒是很面善,生地也美丽悦目。奴才以后常去和她打打交道?咱们的日子好坏…全凭那太女一张嘴。”
他一捞袖子,小细胳膊上那还没消下去的青紫明晃晃地摆到人眼皮底下,苦哈哈的哭丧脸:
“奴才活了近二十年,头一回吃这样的苦。那个林羞花,几次故意折辱奴才…”
裴既明凝眸看过去,一条条的鞭痕触目惊心。他眉目渐寒,叹息般:
“前日给你的药不曾涂?”
枳迦寡着脸:“如今金疮药也是稀罕物了,奴才贱命一条哪里能用。”他转头点点主仆二人唯有的木箱,“收在里头呢。奴才听那些粗鄙大汉说了,晋朝男子崇尚矫健体魄,不似我们徽地男儿温文尔雅。奴才怕…”
他想着即将到来的一切,蓦然悲从心起:
“他们磋磨太子您可怎么办啊…您武艺又不盛,只善琴棋书画诗词歌赋…”
玉芝仙草一般的太子爷,如何能受地住那些磋磨?
正哀叹的档口,帐外有兵卒粗声请人:
“徽世子,请随我来!”
枳迦连忙收了悲春伤秋捡好东西背上小木箱。这会子鸟雀繁多,各式各样的站在树枝上歪头瞧他们。裴既明掐算着,又听得鸟鸣,于是不动声色地微抬脸,见不远处正有通体黑白的一只枭,大眼直勾勾盯着他抬了抬爪,他一顿。收回目光顶着一路不怀好意的脸,堪堪登上一艘气派恢宏的画舫。
裴既明静默地打量这艘画舫,半眯了眼:
为何会是画舫?
很快来请他的念霜便解了惑:“殿下喜爱富丽堂皇,觉着画舫漂亮便照着布置到了军舰上。世子无需担忧。掌舵的将士是水上老手,必不会出事。”
裴既明淡淡颔首算是明了。身后枳迦连忙对着念霜一笑:“多谢姑娘解惑,怕是以后少不得劳烦姑娘了。”
裴既明睨他眼,念霜一顿,随后也轻笑:
“自然,太女嘱咐的便是念霜该做的。太女请世子进去,枳迦公公且与我一并看守在门外。”
“是也是也,多谢姑娘传话。”
沉香木门吱呀开合,入目一片金碧辉煌,檀香扑鼻。人还未站定,刀光剑影裹挟破风声忽地袭来,直直落到裴既明眼前七寸。他倏地缩紧瞳孔,浑身绷直本能往后一退,嗙一下撞到门板上。一根光亮锋利的红缨枪直直刺来。程亮的枪头,玄色枪杆,上刻无数细密纹饰。细细闻去隐约透着血腥气。杀意暗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