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既明沉沉喘一声。见红绳如此,前路却又望不到头,知她此刻的焦急,心头发沉。抿唇,竭力用平稳的语调唬她:
“马上就到,你若困了便好好睡一觉。”
楚衔枝顿了下,忽地看着前头黑压压,已经模糊不清的一片淡声:
“你在骗我呢,前头分明没有路。”
他呼吸一窒,揽她腿的手无可避免地紧了又紧。他忽地沉声,笃定似的:
“当真快了。”
楚衔枝瞧着他黑压压的发顶,抬起左手,面无表情地抹了一把眼睛。倔强道:
“你骗我,裴既明。我马上就要死了。”
裴既明喉头一烫,忽然不知说什么是好。背上楚衔枝却重新伏在他身上,声音嘶哑,闷闷地:
“我知道的,我要死了。你是不是很高兴?”
“…”他眉头一蹙,赫然不知说什么好,只道:“没有,我盼望你活着。”
“是…你盼我活着,我若死了,你又哪里有活路呢。你当然盼我活着。”
…胡搅蛮缠。他一叹,尽可能加快了步子。
楚衔枝将脸贴在他背上,头越发痛了,眼皮也越发重。
她怕是…真要撑不住了。
可她不想死。她是太女,她是楚衔枝,她不能死。
楚衔枝突然孩子一般呶呶嘴巴,嘟哝着话,即便思绪已经紊乱,却还要逼自己清醒。
“裴既明,我父君好凶,若我不回去他要生气的。”
“母皇衔清都等着我呢,衔清同我要徽地的梅菜饼,我纳了一马车的梅菜缸子,也不知他吃上了没有…”
“念霜恐怕天天哭鼻子,不知她怎么样了。朝里的老臣好生讨厌,总想逼我禅了储君位子给衔清,凭什么不让女人继续当政?我偏要…我偏要叫他们看看我的能耐!”
“这山河日月,好生叫人留恋啊。我不服!我是要一统九州的人!我怎会死呢?”
…
“裴既明,孤占了你的国。孤会厚待你。可孤不会说对不住,打天下都是如此…”
“我若能活着出去,便赠你一枝芳华吧。你知我为何叫这个一点都不气派的名么?因为…呃。我父君母皇定情,源自我父君养的海东青。我母皇是冷宫妃子偷养下来的,自小同个老鼠一样活着…后来,后来我父君想要夺了楚家江山,时常进宫谋划…我母皇偷摸养鸟养花,做的一手好鸟食,海东青喜欢漂亮的玩意儿,又馋,就常去我母皇宫里偷吃。有一日被发现了,赶上我父君唤它,于是衔着一枝挂着彩石的海棠飞了出来,送到了我父君手里…这才,相遇。是以我叫衔枝…我母皇常道,这是个好典故。可我现下无所有…旁人折柳送别,我折花送你,就当…一谢。
只要我…还活着。”
只要,我还活着。
她什么都说,好像生怕自己把这一切都忘了一般。可她呢喃的声音越来越急促,低缓。渐渐地快要听不见。
裴既明深深地闭了闭眼,几次不知说什么。只好缄默。
他静静地听,静静地想着她所言的一切。
山河日月,九州一统。
海晏河清,万象升平。
而她,她要睥睨天下。要成为这世上第一个大一统的女帝。
他脚步越发沉重。
背上的姑娘好一会没有吱声。他察觉到,一顿。
走,使劲走。
裴既明拧眉,任野草割烂衣衫,割破血肉。兀自向前。
天色一变,他眨眼,眼前忽然出现了一道光。光之中,有人在冲他们招手。
裴既明愣了下,忽地疾步,在红绳快要全部消失时厉声:
“楚衔枝!我们出去了!”
第18章 回营
可她却不曾回应。
“楚衔枝?醒醒!”裴既明面色一寒,不顾来人异样的眼神,迅速俯身将已然昏迷不醒的楚衔枝稳稳放下,揽着去捏她眉心。
可她纹丝不动。前头恰巧撞上他们的萧遣烽这时从震惊中反应过来,上前便撞开裴既明,拔剑大喝:
“太女在此!快来人送太女回去!”
一席人忙吱哇乱叫地抬着架子过来,裴既明沉默地望着楚衔枝被送走,敛了敛敞开的衣襟起身,面色重又冷然,直直看着萧遣烽。
萧遣烽上下打量他一通,见他只剩一件里衫,胸膛半露,半个袖子不知踪迹,发丝垂在腰间。一双无痕冷噤的凤眼,这幅狼狈却依旧风采翩然的模样与从前无二致。
他回忆起太女,上前查探时只见她腿上有伤,衣衫倒是完备。面色这才稍霁,同他一拱手:
“末将担忧太女太过,一时心急,失礼了。还请世子不要在意。”
裴既明遥遥地见楚衔枝的身影已经不见,漠然收回目光。不冷不热地嗯了声:
“要问的,回营再问吧。太女腿上筋脉断裂,虽得了奇人相助,却恐还要好生休养几天。”
萧遣烽被他一说,倒是有几分好奇。不过这时候可不是问话的好时候,深深瞧他一眼,他微笑:
“末将送世子回营。”
裴既明不语,走到那地道前莫名似有所感,回首一望。
林中深幽,寂静无恙。
似乎那些鬼力乱神,那些夜叉,那个覆灭的古国宛渠,那神出鬼没的道长都是一场梦。
他慢慢回头,在萧遣烽探寻目光里有条不紊地入了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