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泯闻言略有些诧异,他带来的都是孩童开蒙之书,正是适合大皇子这个年岁的,不曾想这位大皇子竟都已读过这些,他想了想问:“那,殿下想学什么,臣若懂的话,定会倾囊相授。”
喻淮旭还真让身侧的内侍孟九拿来一本,裴泯接过一瞧,见是言水利史的书,不由得挑眉,“殿下想学这个?”
“嗯。”喻淮旭重重点了点头,“曾有人同我说过,书不分贵贱,不仅要读古人圣贤之语,更需得学天文、地理,算数……方才不负读书二字。”
裴泯愣了一瞬,旋即笑起来,“教殿下这话的人,应是与臣很是相投,竟是与臣的想法不谋而合。”
喻淮旭也是一笑,他自然不知道,这话就是前世的他自己说的,他的这位老师虽是年轻,但却是眼界开阔,不拘泥于一隅之人,他自他身上的学到的,足以受益一生。
虽觉得这位小殿下年岁小,不一定全然听得懂,但裴泯还是极耐心地逐字逐句同他讲授解释这本书上所道。
待讲解了小半个时辰,喻淮旭无意问了一嘴,“老师今日怎的迟了那么久才来?”
提及此事,裴泯面上显露出几分喜色,他高兴地笑道:“不瞒殿下,昨夜内子临产,直到今日一早才为微臣诞下一女,微臣放心不下,下了早朝匆匆回去看了一眼,这才来迟了。”
他这位老师有个女儿的事儿,喻淮旭自然知晓,前世因发妻早逝,他也再未续弦,有且只有这一个女儿,一直视若珍宝。
这位裴姑娘也确实不负他的期望,小小年纪就成了京城有名的才女。
那位裴姑娘的闺名叫什么来着?
喻淮旭一时想不起来,稍一仔细想,竟有一张模糊的少女容颜在脑中闪过。
他头疼地厉害,蹙了蹙眉,装作无意般问道:“那老师给令爱取名了吗?”
“回殿下,一早便是取好的。”裴泯答,“微臣和内子也无大的期望,只愿她往后成为一个温文尔雅,玉洁冰清的女子,故为她取名为裴觅清。”
“裴觅清……”
喻淮旭反复默念着这个名字,片刻后,唇角笑意渐散。
裴觅清……
裴觅清!
一瞬间,被尘封在脑海深处几十年的前世记忆若洪水般冲破厚厚的堤坝汹涌而来。
毒酒,棺椁,长剑,花轿……
往事种种伴随着剧烈的头痛在眼前闪过,记忆越清晰,心便疼得越厉害,喻淮旭小小的身子一时承受不住,终是在众人惊慌的目光中,缓缓自那把太师椅上坠落下来。
他一直以为,前世,自己是中毒而亡的。
却怎么也不会想到,喝下那碗银耳汤的他,根本没有死!
第88章
喻淮旭一直不明白自己为何始终想不起前世过往, 如今回忆悉数涌入脑海,他才知晓,或许阻挠自己想起来的, 正是他自己。
前世十六岁那年, 他确实喝了母亲递过来的那碗银耳汤, 但却并未死。
因他一开始便知道这碗银耳汤有毒,在饮下银耳汤之前,先服下了解药和假死的药。
他母亲在父皇身边那么多年, 即便再小心,也终究是被苏婵察觉到了端倪。
苏婵是心机深沉, 且野心极重之人, 不能容忍父皇有如此看重和深爱的女子,便买通了一个东宫宫婢, 在母亲煮的银耳汤中下毒。
而他与他父皇干脆将计就计, 借毒害太子之名, 彻底扳倒苏婵和苏家,再借尹监正之口,以虔诚动天, 使他还生。
喻淮旭本对此计胸有成竹, 只待醒来后, 一切皆已尘埃落定, 他也能堂堂正正地喊出那声“母亲”,却不想三日后自棺椁中睁开眼,看见的却是康福憔悴悲痛的面容和弥漫着整个皇宫的淡淡血腥气。
康福哭着道,柳姑姑没了。
他如遭雷击, 脑中一片空白, 久久都反应不过来, 待跨出棺椁,缓步入了侧殿,便见他父皇衣衫满是鲜血,正跪在那张床榻前,愣愣地看着躺在上头的女子。
女子双眸紧闭,已然没了气息。
后来,康福告诉他,那日,陛下将原本保护柳姑姑的暗卫召去,说了两句话,不过一盏茶的工夫,那暗卫再回去,便见柳姑姑已被几个假传圣旨的奴才,以陪葬之名,强灌下了鸩酒。
得知此事赶来的陛下抱着柳姑姑的尸首,始终低低地唤着“阿芜”,在听到太医说已是回天乏术后,他沉默了许久,提剑亲手砍杀了两个灌毒的奴才,然后面色阴沉地去了裕宁宫。
谁也不知殿内发生了什么,只听见陛下入内后,皇后的大笑声和紧接而来的惨叫,待宫人再进去时,便见皇后双目圆睁,躺在小榻边,脖颈已被砍断了大半,鲜血淌了满地。
苏婵死的第二日,镇北侯苏麒便以贪污赈灾银的罪名被抓捕入狱,择日问斩,苏家百口,男丁流放,女眷充入教坊司,无一幸免。
喻淮旭知道,苏麒本不至于此,是他父皇为了搞垮苏家,废掉苏婵,故意将他自西北苦寒之地调来繁华的京城,再一步步以金钱诱之,使之为欲望蒙蔽,陷入泥沼。
同时,他父皇还提拔萧鸿笙,让他赴西北领军,渐渐瓦解苏家在西北的势力,让萧家取而代之。
没了苏家在背后支撑,便不怕若前两次那般废不掉苏婵,而萧家在京城的势力逐渐壮大,也有利于往后他母亲重回萧家,得到她该得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