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子”不知道女孩经历了什么,遭遇了什么,但身为修士,他深知时间的残酷,哪怕用上千年万年的光阴,他也会陪着她渡化这一身的怨力。
“……你们这群脑袋光光的秃驴,实是爱将事情想得太美。”女孩又露出了冷冰冰的讽笑,“你凭什么认为我会妥协?”
“佛子”叹出一口气,他当然明白,哪怕鬼王还未被怨力完全腐蚀理智,心中善念犹存,她也绝无可能接受自己从今往后都将被囚禁于声闻法塔的命运。
天音寺每一代声闻法塔的塔主都将自己囚于塔内,便是为了平复塔中妖魔的怨气。他们囚禁妖魔的同时也自囚己身,用这种以身作则的方式去证明“众生平等”。
“得罪了。”“佛子”呢喃,却是于漫天大雨之中拍出一掌。
他出掌的速度是这么的慢,动作是那么的轻,像夜里忽来的骤雨,那雨势与其说是在坠落,倒不如说是在飘零。
但随着这一掌拍出,这无尽的混沌昏暝中似有明光突生,就连漫天大雨都倾斜了一瞬。
这一掌“我佛西来”乃佛门制敌的七十二路掌法中的“伏魔式”,意在“降服”而非“斩杀”,那掌势便如大日如来佛祖反扣的手,要将人镇压在五指山下。
一座山峦朝你倾塌,谁人能在这样的威势之下生出反抗之心呢?
然而,那浑身怨气的女孩却反抗了。面对合道期大能那足以令全世界的风雨都倾斜的掌风,她只出了一式。
她拔剑了,也是直到她拔剑的瞬间,“佛子”才意识到她身后背着的、比她人还要高、用绷带捆绑住的铁片竟然是一柄剑。
一柄粗糙沉重、无锋无刃的“剑”,说是“剑”都有些勉强,因为那分明是仅有模糊剑胚的铁片,看上去简直就像是刚从打铁师傅的炉灶里偷出来的半成品。
但是,女孩却用这样一柄“剑”,斩出了“佛子”此生从未见过的、辉煌而又耀眼的剑光。
那剑光是凄厉的、孤注一掷的,宛如自茧中破而挣出的蝴蝶,或是跋涉过峥嵘炼狱后破晓的天光。
——她以这撼动红尘的剑,破开了天音寺的不传秘法“我佛西来”。
“你……!”哪怕是“佛子”都未能预料到这种变故,他的心神为那剑光所慑,一瞬间的动容,却足以成为破绽。
然而,女孩却没有乘胜追击,刺出第二剑。
她那惊艳尘世的剑光,最终没有刺向“佛子”的心口,而是像游萤一样化作光屑,溢散在空中。
“佛子”心神失守,整个人被大雨吞没,所以他没有听见。但悲怀却站在女孩的身边,所以他看见了她仰头,注视着那些光屑的眼神。
“……天授道体,剑道之子……”她呢喃自语,表情却是麻木,“师父说得对,我有……这般天赋,这般才能。”
她松开手,那不似剑的铁片从她手中坠落,砸落在地上发出铿锵之声的同时,女孩也朝着身后浩浩荡荡的江流倒去。
悲怀的表情空白了一瞬,他下意识地扑过去想要抓住女孩的手,然而这本就是过去的幻象,他哪里抓得住?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仰面倒去,眼神平静地望向远空。
“却也不过是……易凉的烛火。”
第331章 【第31章】天道眷顾者
本章中现世的佛子写作“悲怀”, 彼世的佛子写作“佛子”。
鬼王实是没有和“佛子”硬碰硬的必要,若事情真如她所说的那般,忘川与寒江阴阳交汇, 那她只需跳下寒江,等待“佛子”知难而退便可。
生者不可触碰忘川,否则其生魂便会被忘川的河流带回冥府的彼岸。
但世间却总有一些人, 敢为红尘舍身, 便是明知前方无路乃是绝途, 也依旧会为凡尘众生去闯一闯。
所以,这世上只有一个悲怀,这世上也只有一位“白衣佛子”。
不管是幻境内的“佛子”还是幻境外的悲怀,在意识到女孩便是破局的关键后,他们便一前一后跳入了忘川, 毫不迟疑,义无反顾。
幻境内的“佛子”是为了拯救巴子别都的万千百姓,而悲怀却是在女孩的自语中意识到她的身份。
——气运之子。
那位命途坎坷、死于玄微上人自剑尊手中习得的天罡剑下的气运之子。
也只有那位天道之子, 才能使出那般惊绝红尘的剑。
悲怀没有耗费太久的时间便想清楚了其中的关键, 剑尊既然是指引他们一路寻到此处的幕后之人,必定会将最关键的线索送到他们的身边。
而另一方面, 悲怀也早已在心中有所怀疑,为什么神州大陆这么多修士, 只有他们在回到过去时保留了记忆?
佛家讲究轮回因果, 因此悲怀早已怀疑, 在那天地覆灭的“上一世”中,他们这些回到过去的人是不是早已与气运之子的命轨产生了纠葛与牵扯?
但若是如此, 气运之子是如何变成鬼王的?当真是因为被玄微上人杀死, 她才会生出这般大的冤屈, 凝聚起如此可怕的怨力吗?
“佛子”身为局中人,或许尚且看不清,但站在幻境之外旁观的悲怀却不这么认为。
气运之子能使出那样灿烈的剑意,证明她绝非故步自封、心有郁结之人。死亡固然可怕,但死亡不至于让拥有这种剑光的人丧失意志与自我。
那到底是为什么?气运之子又想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