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得敬了个礼,毕恭毕敬地答道,“是这里。”
“辛苦了。”他伸手弹了下军装,抹去上面的皱褶,踏进旅馆时,脚下突然踩到了什么。低头看去,原来是洒了一地的玫瑰,彼得见了欲言又止。
他弯腰捡起一朵,放在鼻尖闻了闻,若有所思地微微一笑,暗忖,看来确实是找对地方了。
在前台登记时,他挥笔写下了自己的大名:科萨韦尔.冯.德.拉叶。
小酒店的老板娘将钥匙递给他,牌子上写着的房间号码是305。唐颐不会知道,自己才牵挂过的人,会出现在楼上;更没想到,两人之间就相隔了薄薄的一层天花板……而已。
***
又过了三天,麦金托什按照他的方式,联系到了商船,按照计划的那样,去突尼斯和那里的英军部队会合。唐颐替他整理着为数不多的行李,他在她床边上打地铺。夜深了,外面小雨淅淅沥沥地下,吹入窗户的风,送来了湿润的泥土气息。
拉上灯,她躺在他身边,却不在一个平面。两人谁也不愿闭眼休息,不知是谁先开的口,叨叨絮絮说着一些无足轻重的小事。耳边时不时传来他的声音。唐颐微微地侧转了头,便一眼瞧见了躺在地上的男子,月光在他的脸上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银光。
这是他在法国的最后一晚了。从今往后,他们便相忘于人海。
似乎感受到她的注视,他也转过了脸,看着她淡淡地笑了起来。他笑起来很好看,总是带着点孩子气,那双冰蓝色的眼睛,是那般澄澈,也那般清湛,里头仿佛有水波在晃动。
心头突然涌起一种莫名的感觉,不明是悲伤还是惆怅,眼眶里有了灼热的感觉。如果没有战争,而他也不是英国人该多好?
她闭上眼睛,转了个身,将自己的背影给了他。
见她不再说话,以为是她累了,麦金托什轻轻地说了句,晚安。
他将双臂枕在脑后,转头望向窗外的夜空,除了一片浓烈的乌云,什么也瞧不见。时间既不会停止,也不会倒退,只能勇往向前。
“唐,如果说,等战争结束后,我再来欧洲大陆找你。你会等我吗?”
没有回答。
也许是她已经入睡,也许是她根本不想回答……也是,没有把握的将来,连誓言都是这么的苍白,谁也承诺不了谁什么。
在战争面前,自己一个世袭侯爵的头衔,又算什么呢?他自嘲地扯起了嘴唇,一把拉起被单将自己从头到尾地盖住,然后闭上了眼。
时间就像沙漏,一分一秒地走,快得你都无法让它停止。短短几个小时后,天亮了,乌云散尽,五光十色的一天。
两人起床后,仍然和往常一样,洗刷梳洗,只是大家心里清楚,离别在即了。
彼此相识一场,唐颐还是陪着他一起去了码头。岸边停了好几艘游轮,不愧是法国最大的港口之一,这里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以前总盼着他早日离开法国,这样她也能安心回到父亲身边,可当这一天真的来临了,心里头或多或少还是有留念与不舍。这一路来,虽谈不上一起出生入死,但患难与共却是真的,人非草木啊,又孰能无情呢?
耳边吹来他的声音,“我要走了。”
她嗯了声,“一路顺风。”
“没有其他要说的了吗?”
“没有。”她始终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足尖,所以没有瞧见他眼底闪过的失望。
他张开臂膀,拥抱了下她,然后拎起行李,道,“那我走了。”
当她抬头的时候,只看到他一个背影。
麦金托什上了船,却又回头张望过来。只见她俏生生地站在岸上,肩头被树叶上的露珠打湿了,衣服皱在一起,显得有些狼狈。一阵大风吹来,吹散了几缕发丝,垂在她眼前,却没能挡住她眼里的悲哀。赤条条的忧伤,挡也挡不住。
他浑身一颤,暗忖,原来,她对我也是有感情的。
离别,不是让感情削弱变得更浅薄,就是把真挚的感情加深厚,这一阵风没有把彼此之间的烛光熄灭,反而将火势扇了起来。
于是,他扔下行李,又从夹板上跑了下来。推开阻挡在彼此之间的人群,挤到她面前,一句废话也没说,直接拉起她的手,往船上走。
唐颐下意识地跟着他走了几步,有那么一刻,也真的动了不顾一切跟他走的心念。可是,神智太清晰,以至于心里在说不行,她彷徨过、犹豫过、挣扎过,最终还是甩开他的手。
他转身过,明知故问,“你想清楚了,真的不跟我走?”
她的眼中有了一丝湿意,“我不能。”
“我明白了。”他嘴唇一挑,露出一个笑容。
第一次,她看见他笑得这么苦涩。
他给了她一个拥抱,紧紧地,用了很大的力气。没有言语的煽情,依然能诠释他此刻的不舍和无奈,她伸手回抱住他。
“再见了,唐。”
再见,或许是再也不见。
她站在原地,看着船慢慢驶离,一眨眼,滚烫的眼泪掉了下来。
个把月的陪伴,两人形影不离,现在送别他后,只剩下孤零零的自己,顿时心里空荡荡的没处落。抱起地上的小松狮,心头的悲伤一阵涌上头,控制不住心潮翻滚,将脸埋在狗毛中。
斯图卡仿佛感受到主人的悲伤,挣扎着转过身,伸出一条紫色的舌头去舔她的脸。热热的舔舐,热热的眼泪……她强打起精神,摸着它的脑袋,道,“他走了,你还有我。走吧,我带你去看你的新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