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绾忍不住紧蹙眉心，自打解开体内试药残留的积毒后, 她便再未有过这种感受了。
“公主，公主？”耳畔有人轻声唤她, “您怎的坐在桌边便睡下了？”
乔绾睁开双眸，映入眼帘的便是倚翠担忧的神色，穿着松叶色的裙裳，梳着丫鬟才会梳的双螺髻，模样似乎比之前要年少些。
“倚翠，你怎的这副打扮？”乔绾开口, 自打离开陵京, 倚翠便再不是她的丫鬟，更不会再梳这样的发髻。
然下瞬, 她却在听见自己的嗓音时一怔，好像也有些不同了，要更稚嫩娇惯。
“公主, 您在说什么啊？”倚翠疑惑不解, “奴婢一直这般打扮啊。”
乔绾凝眉, 还要询问什么, 便听见倚翠又道：“公主, 您方才不该花两万两买下那位慕迟公子的, 若是皇上知晓, 只怕又要说您了……”
乔绾惊怔地看着倚翠。
花两万两买下慕迟？
她飞快地坐起身环视四周, 香炉中弥漫着合欢花的香气, 红纱幔微微拂动着, 格外熟悉。
“这是哪儿？”乔绾飞快问道。
“公主, 您怎么了？”倚翠忙扶着她，“这里是松竹馆的厢房啊。”
可松竹馆分明在黎国陵京，而且在多年前便已被慕迟一把火烧毁了！
乔绾站起身想要朝门口走，脑子却被合欢香熏得晕了下，她忙伸手扶住桌子，下刻却在看见右手手背的肌肤时僵住。
手背白皙滑腻，没有当初逃离陵京时留下的那道刀疤。
乔绾快步走到铜镜前，几步路便被肺腑沉甸甸的闷痛压得呼吸一急。
铜镜中倒映着她的脸。
却又有些不同，稚嫩且苍白纤瘦。
是她，又不是她。
最起码，不是她印象中的她。
乔绾错愕地后退几步，昨夜她和慕迟还随商队一同从大齐到了晋国，奔波劳顿之下，睡得格外沉。
一觉醒来，怎会到了松竹馆？还是几年前的松竹馆？
那慕迟呢？他可曾回来了？
乔绾正要询问，门外响起鸨儿讨好的声音：“长乐公主，慕迟公子来了。”
乔绾睁大双眸，心口微提：“进来。”
门被人轻轻推开，一道颀长清瘦的白影缓步走了进来。
慕迟垂着眸站在那儿，白衣墨发雪肌玉肤，风华无两，一瞬间恍如谪仙。可他明明在笑着，却森冷又孤寂。
乔绾愣愣地看着他，高高提起的心突然沉了沉。
眼前的慕迟，并没有看见她时的温柔与笑意。
乔绾动了动唇，刚要说些什么，却望见一旁的鸨儿和倚翠，她抿了抿唇：“倚翠，你们先出去吧。”
直到厢房只剩下二人，乔绾沉吟着如何解释眼下的境况，下意识地朝他走了两步：“你……”
刚吐出一字，乔绾便顿住了。
慕迟的身子因她的靠近几不可察地僵滞住，周身气场愈发冰冷。
即便他笑得如何无害且温柔，可二人相识近十年，成亲五年，她对他的情绪也已了然于心了。
乔绾定定看着慕迟的眼睛，他掩饰得再好，她也看出了笑意下的冷漠与嫌厌。
慕迟没有回来。
只有她一个人，重生到了她在陵京最孤零零的时候。
良久，乔绾突然道：“栀儿来信要你回去教她抚琴。”
慕迟温柔笑着走到她跟前，不解询问：“栀儿是公主的友人？”说着，他走上前将她的狐裘脱下。
乔绾没有阻拦，只看着他的动作，心中越发确定了她一个人重生回二人初见的事实。
要再来一次吗？
只当什么都不知，为他找来雪菩提，看着他将她推给旁人，等着他宫变……
然而抬眸迎上慕迟目光的那瞬，乔绾的心陡然一紧。
她做不到。
历经过那个真实的温柔的慕迟，便再无法忍受眼前这个伪装的温柔、实则骨子里皆是漠然与反感的慕迟。
“你想要什么？”乔绾不觉呢喃出声。
慕迟原本伺候她褪去狐裘的手一顿，抬眸睨了她一眼，并没有说话。
乔绾却因这一眼定住。
带着讽意的目光，无不在说，眼前的慕迟心中想要的是摆脱她、去到乔青霓身边。
他到底不是那个与她历经数年的慕迟，而她如今有着将来的记忆，也做不到对眼前这个慕迟的利用全无防备。
若是这般，他们最终还会走到圆满吗？
甚至如今细细想来，他们的缘分，归根结底始于她的强迫。
“你可愿随我走？”乔绾凝望着他的眼睛问道。
慕迟唇角的笑无一丝纰漏，只做困惑地看向乔绾，却在迎上她的视线时微顿。
她很认真，认真到……他觉得自己就算撒谎她也会信。
可偏偏他在这样的目光下开不了口。
只一眼乔绾便看出他的想法。
就在这一刻，乔绾决定成全眼前的慕迟，这一次她不想勉强了，让他们都换个活法，至于以后如何，谁也说不准。
也许这一切只是一场梦呢？
醒来后，她依旧在大齐皇宫的寝殿里，和那个心中只有她的慕迟相拥而眠。
“其实我并不怎么会弹琴。”乔绾对慕迟道。
慕迟垂眸：“公主过谦了，若不会，公主怎会花两万两买下奴。”
乔绾看着慕迟垂下的眸子，心中因他再次自称“奴”感到新奇，却又很清楚他此刻心底大抵正在嘲讽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