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钰儿走到台阶下，当年镀满金身的佛祖只剩下残缺的模样，可脸上慈悲的笑容却依稀可见，香炉上插着刚点燃的香薰。
“当年阿娘坐在这里。”沉默许久，公主殿下开口说道，“我便觉得，便是这漫天诸神，见了我娘都是要低头的。”
她口气骄傲，神色得意。
沐钰儿想起那日她匆匆上山时，一抬眸就看到陛下靠在一侧，撑额坐在一侧，神色冷淡疏离，哪怕只是闭眼小憩，也足以令人畏惧。
“我跟着阿兄们三岁启蒙，自小就是头筹，便是你阿耶也不如我，我想着我这样厉害的人，上天一定会给我最好的安排。”千秋公主微微侧首，正午的日光透过头顶落败的瓦片落在她脸上，斑驳出细微的光晕，“那时我懵懵懂懂看着大哥二哥一个个离开，再看着阿娘是如何一步步从幕后走到台前。”
她沉默，脸上露出笑意。
“我以为这也是我要走的路。”
她轻哼一声，是得意，也是嘲笑。
“我哪里不如三哥和四哥，甚至是那个薄情寡义的三郎。”她扭头，似笑非笑看着面前的沐钰儿，嘴角微微一挑，“至少我不会让你去找他，再杀了她。”
杀人诛心，一箭三雕，当真是一步恶毒的棋子啊。
“你不是我们的人，也不属于我们，扯无辜人入局伤的是人心。”千秋公主收回视线，轻笑一声，“这道理阿娘十年前教过我，我会了，可惜他不懂。”
沐钰儿看着她头顶簪着的玫瑰花，大红色的玫瑰落在殿下乌黑的鬓角，美得惊心动魄。
“这般寡情少义的人成了我们大唐的皇帝，迟早会败光我阿娘，我阿耶，我祖父辛辛苦苦建立的功业。”千秋公主恨恨说道，随后话锋一顿，叹气，“可惜是我技不如人，我保护不了嫣儿姐姐，也保护不了你……”
沐钰儿一惊。
“当年我送澄明来这里避难，却不料这里也是我最后的避难之地。”千秋公主扭头，居高临下注视着台阶下的人，嘴角微微一跳，“我还有几件事情没做，所有不能随你离开。”
沐钰儿缓缓握紧腰间长刀。
“所以你要抓我回去吗?”千秋公主注意到她的动作，歪头，露出一丝女子的娇俏来，笑问道。
沐钰儿有一瞬间的忧郁。
当年初见公主时，她便是这样歪了歪头，露出一丝女郎才有的娇俏。
“你不会是不是。”千秋公主声音微微放柔，“过几日就是嫣儿姐姐的忌日，我想陪她走完最后一程，当年我让她开的城门，本想要为她博得一线生机，却不料恶狼注定是不能共舞的，我有很多话想要和阿娘说，所以我现在不会走的，但，三日后我自然会回去。”
沐钰儿倏地抬眸。
千秋公主见她如此吃惊的模样，轻笑一声：“我阿娘说是我大唐最耀眼的玫瑰，玫瑰是要死在玫瑰园里的。”
“我来这里不过是怀念故人，想为所有人上最后一炷香罢了。”她伸手抚了抚鬓间的玫瑰，巧笑嫣兮，“我不会让你为难的，阿娘当日要三哥记住那日一步步走过来的痛苦，要他永远不要举刀指向自己的人。”
沐钰儿安静地看着她。
“你是我二哥的女儿，我自然不会要你为难。”她笑着摇了摇头，“我那侄子惯会算计人心，迟早会被人心裹挟，被千刀万剐，被杀人诛心。”
“你若是信我便走吧。”她转身，宽大的袖子一闪而过，沐钰儿隐约看到其手腕上的佛珠。
“三日后，我自然会回长安。”
—— ——
沐钰儿没带回千秋公主，便上了请罪折子，甚至脱了官帽。
出人意料的是，陛下竟然按下不发，并没有大做文章。
沐钰儿这些年一直早出晚归，难得在家休了三天，每次都一觉睡到整正午，今日刚一睁开眼，就看到豹奴圆滚滚的眼珠。
“你怎么在这里?”沐钰儿惊讶问道。
豹奴坐在小板凳上，膝盖上放着一本书，严肃说道：“阿姐说阿娘会不开心，教我陪着阿娘。”
沐钰儿噗呲一声笑了起来，连忙拍拍被褥：“时间这么早，一起睡啊。”
豹奴呆了一会儿，随后义正言辞拒绝了、
“不能一起睡了，豹奴年纪大了。”他大声拒绝着，小脸红扑扑的。
沐钰儿越看越可爱，忍不住掐了掐小孩还未褪去婴儿肥的脸。
“你去书房读书，这里看小心伤了眼睛。”
豹奴坐着不动弹，严格执行阿姐的命令。
沐钰儿无奈躺了回去：“哎，你这个性子，瞧着比你阿耶还迂腐一些。”
豹奴不为所动。
两人就一坐一趟，直到暮鼓响起，唐不言回家。
“你今日竟然回家这么早。”沐钰儿连忙把话本塞到隐囊下，惊讶说道。
唐不言脸色严肃，神色艰涩，好一会儿才会说道：“公主殿下回来了。”
沐钰儿脸上的笑意逐渐消失。
“太上皇请求陛下恕其死罪……”唐不言上前，声音凝重，“陛下不许。”
沐钰儿呼吸一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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