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都要怀疑自己究竟是不是得了癔症。
挥别镇国公, 她才匆匆向大殿走去。
皇帝在批阅奏折, 垂着头,她也不敢抬头看着他。
不知过了多久,皇帝才忽地幽幽道:“朕又做梦了。”
皇帝与这身体的主人,关系应当是十分熟悉的,他的语气并不是君王的高高在上。
说起来,更像是多年不见的好友,叙述少年事的无奈。
她听见自己说:“陛下逝者已矣,您当珍重。”
皇帝随意抛了一本奏折给她,她展开才发现是悼诗。
“她在时,那些人上表,说她祸国;如今这些人,都学会给她写颂词悼诗了,朕这个皇帝还是当得有点作用。”
崔娆不理解皇帝这么做的意义,甚至于,因为前世的经历,她并不相信这世上还会有这样的感情。
“朕的皇帝当够了,是该换个人了。”
皇帝的语气,仿若千里江山都是束缚,权力荣华皆为桎梏。
“春分,这是她死的第二十年。”
“我好想她。”
他这一生连句喜欢都没给她说过,只有她不在以后,才能说句想念。
崔娆感觉自己将要抬头,即将看清这皇帝脸时,却忽地惊醒。
晨光初照,窗外积了一夜雪,她一推开窗就听见,雪花簌簌扑落在地的声音。
她抚额沉思,她真的是重来一世了吗?
那些记忆究竟是前世的,还是她自己幻想出来的。
太荒诞了,女子如何可以为官?
若当真那般,未来的大虞究竟该是哪般让人心驰神往,若她没有死在承平二十五年,是不是也能等到那一天。
屋外雪花飞扬,落入屋内,寒意裹挟着她。
门外传来丫鬟的敲门声,“小姐,这个月米铺的账送过来了。”
崔娆翻看账本,皱眉道:“这个月大雪封了江南到京城的路,这其他几家店都在屯粮,咱们这儿米价钱不对。”
丫鬟道:“是您说的这样,但,这南街有位夫人,听说这半月来,每日都施粥布善。好些吃不起饭的人,都……”
崔娆问:“哪家的夫人?”
这不是断人财路的事,而且还出力不讨好,那些贱民只会贪得无厌,毕竟,升米恩,斗米仇。
丫鬟道:“是二小姐。”
崔娆疑惑,崔清若虽然一向不聪明,但怎的会做出这样的事。
更何况这人这般举措,谢庭熙就不阻拦一下吗?
两人刚刚分府就不懂得节约,日后日子可该怎么过。
崔娆叹了口气,还是打算去看看她那二姐,全当报答前世的恩情。
-
“子言,我没事,只是盛个粥而已。”
崔清若一边给人盛粥,一边安抚谢庭熙道:“你要站累了,就坐一会儿。”
谢庭熙瞧着她忙前忙后的样子,伸手接过盛粥的大勺,道:“我帮你。”
崔清若想到这人如今已经是举人了,是不是不该做这活,转念一想又觉得还是该的。
这人想帮她就让他帮好了,就当磨炼一下他。
原本还想着谢庭熙可能不同意崔清若搭粥棚的崔娆,一到两人的府前,就看见谢庭熙和丫鬟们一起给乞丐游民盛粥。
崔娆皱着眉,她就知道崔清若不至于这般愚笨,原来是谢庭熙做的这事。
她笑着走近崔清若,道:“姐姐好。”
崔清若瞧着她这个三妹,面上轻笑,只有心里又想着,她是不是又要说谢庭熙坏话。
崔娆望着牌匾上的“崔府”二字,神情一滞,随即笑道:“姐姐可还好?”
崔清若点头,“一切都好。”
崔娆早就听说谢庭熙分府一事,还听说他是随着妻子出来的,这般行径若放在往日的世家,那必然会惊起涟漪。
可惜,近来世家比这有趣的事情多得多。
太子妃的死,大皇子妃的死,长公主的死,哪一件事都比这件事,要有趣得多。
因为这些事,两人离经叛道的行为,倒没有想象中得到的关注。
也是好事。
崔娆问她:“姐姐,能否借一步说话。”
崔清若听这人熟悉的话,摇头道:“不,你有话便直说就好。”
她已经明白了,每次崔娆一和她说什么“借一步说话”,那就定是要说谢庭熙坏话。
崔娆被人拒绝,也不恼,继续道:“姐姐,我当真有十分重要的事,需与你说。”
崔清若只得过去,对谢庭熙道:“我与三妹叙叙旧,这里便交给你了。”
崔清若带着崔娆往偏厅去,她屏退下人,两人相对而坐。
崔娆开门见山道:“二姐,粥铺是只出不进的买卖,你做这个作甚?”
崔清若道:“你姐夫如今已中了解元,这粥铺就当是为他积累名声。”
开粥铺原是她见着那路边饿死的孩童,动了恻隐之心,才打算这么做的。只是他没想到谢庭熙会支持她,让她想做多久就做多久。
后来,她想到这人以前在米店旁,都让伙计搭粥棚的事,一时也就明白了。
她当然也是有私心的,这搭粥棚自然能为子言攒个好名声。来年春闱,指不定就能得了主考官的青睐,再中个进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