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使黑暗会吞噬一切,只要有裴渊在她的身侧那便是这世间最安全的地方。
当明枝娇怯地仰头看裴渊时,忽然她的瞳孔一缩。
她语气中带着些许慌张,磕磕绊绊地说道:“殿,殿下,您。”
此时裴渊乌黑的墨发已然披散在身后,唯有绣着竹叶的正红色发带还在虚束着。
他眼眶泛红,眼底满是鲜红的血丝,发白的脸庞仿若死灰一般,嘴角还留着鲜血。
当人被吓到一定程度之后,甚至连挪动自己身体的力气都没有。
明枝躺在裴渊的怀中甚至身子却在止不住的颤抖。
倏然间,她似乎都无法发出声音,只能呜咽地胡乱喊叫着。
明枝看着裴渊眼底满是冷厉,睥睨地看向她,就连触摸她脸颊的双手都分外冰凉。
“都是棋子罢了,莫要这般认真。”
此时,裴渊用着最温柔的语气说着最刺骨的话,眼神却是不屑一顾的样子。
就在他说完此话后,她们的婚房仿若崩塌成许多的碎片,漂浮在她的周身。
就连她的父母兄长也化作了一片细碎的碎片,轻轻触碰着她的脸颊,仿若轻吻告别一般,便化作了万千尘土。
明枝的情绪仿若崩溃一般,虽然不能言语,但泪花却是止不住地往下流,嘴里呜咽地哭喊着。
而裴渊却轻抚着她头顶的发髻,淡漠地说道:“哭什么,我的好王妃。”
那是一支累丝镶嵌珍珠玛瑙的风头钗,被一双修长的手猛地插进了她的心脏。
明枝感觉心脏猛地跳动了两下,身子仿若坠入悬崖一般,那种恐怖的失重感包裹着她的全身。
“啊---”
终究是一场大梦。
明枝喘着粗气,昂头看着头顶的竹叶,缓缓地抬起自己的双手,试图控制一番。
是她,是在五岁时候被屠了家族的明枝。
她额头时不时地冒出豆大的汗珠,周身满是寒意,身子甚至在吃止不住的颤抖。
刚才的梦境似是春日繁花般美好,但最后裴渊怎会变成那种恐怖的样子。
她想起梦境中出现的父母兄长,还有满头华发的祖父,情绪便瞬间崩溃。
她满目泪花,环抱着腿,蜷缩在床脚,扑哧一声便嚎啕大哭。
倏然间明枝收住了泪水,似是从她醒来,便没有见到裴渊。
她慌张地摩挲着床铺的另一侧,又赤脚踩在地板上呼喊着,都没人回应。
屋子甚至都有着空荡荡的回音。
明枝想起梦境中冰冷到极致的裴渊,她披散着头发,随意地披着披帛,眼眶泛红便冲了出去。
-
皎洁而又纯洁的月光却洒在沾染着鲜血的青石板上。
裴渊斜斜地歪靠在红木圈椅上,手指按揉着太阳穴,眉目之间满是狠厉:“既然这般不说实话,那便杖杀。”
而跪在他座下之人分明是昨日他们在落云山下的庄子上遇到的那个农户男子。
此时他黝黑的皮肤上伤痕累累,满是鞭痕,就连嘴角也在不停地渗出鲜血。
宛若一条落水狗趴在地上。
“殿下冤枉啊,我勤勤恳恳为庄子干活,上有老下有小,怎会是细作。”
裴渊却是嗤笑道:“若是有朝一日轮回,记得告诉你的主子,我这里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可染指的。文舒,处死!”
文舒提着闪着寒光的重剑,冲着那人的胸膛猛地穿刺了进去。
当他再次抽出时,带着铁锈味的鲜血顺剑锋飞溅了出去。
那人还未来得及呼唤,已然魂归天际。
好陌生。
这是明枝第一次见到这样的裴渊,他身着一袭玄衣,平日带着温和的眼神,此时却是分外暴戾。
那溅出的鲜血仿佛都把皎洁的月色都要染红,而裴渊虽是坐在抄手游廊下的圈椅上,却像能夺人生死的君王一般。
唇齿之间便是死寂。
明明这个农户在裴渊逗弄她时还递了梯子,他的家中还有着病弱的妻子和孩子。
怎么就随意地处死了。
当明枝轻扶着垂花门行至裴渊书房的院落时,便听到了他处死的言论。
又想起刚才梦境中满是鲜红的鲜血和那根扎在她胸口的风头钗。
明枝浑身都在颤抖,身子仿若深入冰窖般,捂着嘴便呜咽地哭了出来。
声音虽是细弱,但这院中具是武功高强之人。
拿着剑的文舒听到了明枝哭声后,便慌张地把剑扔在了地上,吞咽了口水后,试探地说道:“殿下,是明小主。”
裴渊瞳孔一缩,侧目看着明枝的身子仿若风中飘摇的树叶来回摆动。
见此状况,他便知晓了明枝看到了,一贯温和的面具在此刻已然荡然无存。
但裴渊还是想尝试一番。
他踏着落叶施展着轻功飘到了明枝的面前,从怀中取出一块锦帕,伸直她的面前。
“枝枝莫哭。”
却不见明枝有任何的动作,他再次尝试向着往常一般轻抚着她头顶时,明枝眼里噙着泪花,猛地躲开,眉眼之中满是恐惧。
她好怕。
此时的明枝已然分不清现实和梦境的区别,梦里裴渊杀了她,现实中裴渊也是这般残忍。
仿若在下一秒裴渊便会用着华贵的风头钗刺死她。
铁锈的味道便愈发得浓郁,恰好月色洒在了他们的身侧。
明枝看着裴渊的脸颊上似是有着一滴鲜血,她转身便要跑走。
第十八章
裴渊一把抓住如风中残荷一般的明枝。
平日娇嫩的脸颊上,如今满是泪痕,就连那会说话的杏眼,如今也是满是害怕。
明枝察觉到自己每试图挣脱一下,裴渊抓着她的手腕便愈发紧,甚至还有些痛。
她轻声喊着裴渊的名字便哭出了声:“殿下。”
裴渊仍是一副温和的样子,柔声说道:“刚才那人是坏人,枝枝莫怕。”
明枝摇摇头,意欲后退一步。
没想到这一番小小的动作却激怒了裴渊,他已然不在乎自己的伪装是否暴露。
只要一想到明枝要离开自己,心中的怒火便止不住的在燃烧。
猛地扯过明枝的胳膊,把她圈在怀中,深吸着她发间的香粉味。
他低声在她耳边说道:“枝枝若是想离开我,那便去问问阎王吧。”
明枝听到此话后,身子止不住地在颤抖,耳边的碎发已然被吹至脸颊附近。
眉眼微低,甚至都看不清她的表情。
裴渊以为自己说得话被明枝听了进去,他嘴角微勾,揽起明枝的腰肢,横抱着她,仿若抱着自己所属物一般。
“忘了刚才发生的事情,我还如往常般对枝枝好,就像我们在洛云山下的果园里,带你轻嗅着青草的香气,给你画最美的工笔图,只要你老老实实地待在我的身旁。”
在送明枝回去的路上,她乖乖地窝在他的怀中一声不吭。
不对。
若是明枝不在乎,她那善谈的小嘴便会给他讲述着许多鸡毛蒜皮的小事。
自从他为了坑害大皇子服用了改变经脉的丹药后,太阳穴处总是阵阵的发痛。
明枝那吴侬软语的强调却是分外让人沉醉在其中。
看着抄手游廊上的灯笼透出斑驳的光洒在她的身上,裴渊脚步便轻了许多。
行至寝室中,裴渊缓缓地把明枝放在床榻之上,伸出骨节分明的手指,意欲抚着她带着泪痕的脸颊。
不知想到了什么,在马上就要触碰到的时候,他猛得收回了自己的手指。
明枝却是感觉自己头脑发昏,身子甚至发软,就连胸脯喘气都费力了许多。
她好累,不想睁开眼睛,甚至都不想见到这世间的所有人。
裴渊从床榻内侧轻柔地拿起绣祥云纹样的锦被,盖在她的身侧便转身离去了。
-
端坐在氤氲而起充斥着水汽的浴桶中,裴渊眉眼微低似是在思索着什么。
而在他身侧服侍的文舒自是知道主子现在愁绪满头。
“殿下,莫要在思索了,明日奴才再去给明小主讲讲,她一向善解人意,自是知道殿下的苦衷。”
话毕,文舒看着裴渊如玉般的身体上满是旧时的疤痕,从贤妃娘娘去世后,殿下在宫中的日子总是分外难过。
就连穿衣吃饭都成问题,更别说被其他皇子公主,甚至连一些老恶宫人都要欺辱他。
殿下长成这般着实不易,文舒在心中暗叹。
裴渊却是毫不在意文舒的话,他拿起皂角反复地擦拭着手指。
纵使他并未亲自动手,但总觉得手上沾染了那人肮脏的鲜血,他不愿意用这双手去轻抚明枝柔嫩的脸颊。
纵使手指已然干净,直到手指已然被水泡得发白发皱。
倏然间又想起方才明枝看着他的脸,原本仿若闪着星辰的眼眸中微余害怕。
他又用皂角擦洗着自己的脸颊,但此时却是分外轻柔,因着明枝喜欢他的面容,不可轻易伤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