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翳仍在想之前季督尉的态度,颇觉难测,沉吟道:
“殿下,你觉不觉得,季督尉这番围住长信宫,倒不大像……心怀恶意?”
陆霓回眸,“调查季湛的来历,是你亲自跟进的,昌国公在外贪花好色,季家流落在外的子嗣哪止这一个?若非这人刚好在飞棠关立下大功,又怎会被捡回来认祖归宗。”
云翳不知想到什么,扑哧一笑,“殿下莫不是又想起,三年前您让奴婢查得那个……季家外室子来了?”
陆霓刚刚不久才梦到那人,这会儿被他忽然提起,心下别扭,清咳一声,继续说正事:
“昌国公府把持户部税收,早就肥得流油,只苦于兵事上插不进手,借这机会,得了个执掌京城军务的自家子弟,连解太尉也要退避一步……”
语声顿住,她思忖着沉声道:“或许正是因为此人,才给了季贵妃胆子,筹谋出今夜的变故来。”
云翳慢吞吞说话:“殿下,你可知季督尉为何常年带着半张狰首面具?”
“为何?”陆霓屡被他打断思路,显得有些不耐烦。
云翳弯唇轻笑,“说法有二,一说季将军是因长相过于俊美,领兵打仗缺乏威信,这才不以真面目视人。又有说,实则他面具下满是伤疤,狰狞可怖,这才不以真面目示人。殿下,你觉得哪个说法靠谱?”
果然,一向爱关注人长相的长公主愣了愣,这回是真被他打断了心头的盘算,干脆停下步子,半仰起头,眺望摘星阁高耸的琉璃宝顶。
摘星阁是皇城中仅次于明武门的高楼,就修建在这长信宫墙里,幼时她最喜攀至顶层,俯瞰整座皇宫,还能望见繁华的京城。
那里承载着她对世间一切美好的向往,虽说普天之下皆归天子,她是皇帝最宠爱的长女,却大概一生都不会有机会,亲眼去见识一番。
云翳跟着驻足,依旧微微躬身垂首,一言不发。
半晌,听到她落寞低叹:
“云翳,本宫明白你的意思,贵妃已稳操胜券,只需一截白绫一杯毒酒,就可叫我和阿瓒悄无声息死在这宫里。眼下,不过是死马当活马医罢了。”
说出这话,陆霓心头豁然开朗。
行至西门附近,白芷身后几人押着个小宫女,她疾步上前禀道:“殿下,奴婢刚在北门,恰好撞见她想溜出宫去。”
陆霓朝那人看了一眼,季贵妃在她这长信宫安插的眼线不止一个,随口吩咐道,“关起来吧,还有另外那几个,也一并拔了干净。”
白芷应声,云翳在旁补充:“把宫人们都聚到后殿去,看好了一个不许出来,这会儿咱宫里可别再出什么幺蛾子。”
陆霓微一颔首,对此不置可否。
这时,玄奴在墙角低低“喵”了一声,陆霓走过几步,墙外隔着一层甬道,传来隐约人声,她朝后招了招手,示意云翳过来听。
云翳侧耳贴墙,认得那道公鸭嗓正是贵妃身边的秦大明,“咱家奉旨来长信宫送东西,尔等禁军竟敢阻拦,可知……”
接着是霍闯懒洋洋的声音打断他,“咱们玄天骑只听季督尉的,任你是哪个宫、奉谁的旨,拿不出督尉的手书,一概不得入内。”
云翳微觉诧异,把外面的情况跟陆霓说了。
她也觉意外得很,思忖间眼神渐渐明澈,带着几分莫名兴奋说道:
“马上四更了,贵妃那边到现在还未敲丧钟,那咱们就搏上一搏,走,去摘星阁!”
作者有话说:
季湛:殿下别出来。
陆霓:丑八怪。
季湛:乖点好不好?
陆霓:丑八怪!
第4章 人殉
夜色深沉,正是黎明前至暗时分,小半个京城的人,是在皇宫突如其来的火光中惊醒的。
靠近皇宫的宅邸非富则贵,不少人披衣到院子里查看,遥遥眺见火势的高度,推测方位,正是后宫的摘星阁。
接下来不到半盏茶功夫,沉闷的钟声响起,隆隆响彻整座京城,直敲到二十七响,方徐徐止歇。
丧钟长鸣,天子驾崩。
对于京城上至宗亲世家、大小官吏,下到普通百姓,这是比自家长辈去世还重要的丧事,有官身的纷纷赶往皇城门。
紫宸殿作为天子平日的起居之所,此时已满殿皆白,四下挂满白幡,上首停灵处业已布置停当,巨大的棺椁尚未封闭。
灵前两侧各有一男一女,跪姿端正,脸色泛金,双眸紧闭,早已死去多时。
二品以上大员方可入殿听宣,灵前两具人殉起到震慑作用,无人敢对先帝遗诏有半句异议。
正熙帝龙驭上宾,皇长子继位大统,太后辅政监国。
明眼人都知,皇帝属意先皇后嫡出的二皇子,但百官大多早已依附季、解两大世家,自是乐见其成。
唯有一小撮人,以御史中丞王清为首,问起迟迟未露面的二皇子,以及昭宁长公主何在。
“长信宫起火,二位殿下可还安好?”
“丧钟敲响许久,怎地迟迟不见人?莫不是已遭不测?”
官至五品只能立在殿门外,说话的这些人言谈清正,风骨傲然,大多出身寒门。
解知闻刚宣完遗诏,王清向上询问:“丧仪已备,昭宁长公主身为先帝长女,理应到场,还敢请问太尉,殿下此时身在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