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咽住后面的话,陆霓等了片刻,轻吐出几字替她补上:
“矫情、推诿……”
季以舟靠在墙上,头抵壁板,眸间一片晦暗。
半晌,他悄无声息走开,行尸走肉般回到榻上,闭目躺下。
房间四角添了炭盆,被暗火焚烧殆尽的木炭,在静夜中发出细碎破裂声,他听着听着,沉沉坠入梦乡。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火光由远及近渐次点亮,熊熊大火吞没房屋,无数人哭喊惨叫,竞相奔走,仿如人间炼狱。
这一幕并无声响,只有画面,处处透着诡谲,森冷的恶意几乎凝成实质,令这场景越发不真实。
他时而站在火堆里,却觉不出灼烧,时而置身度外冷眼旁观,自始至终感觉不到一丝烈火的温度。
之所以他清晰知晓这是梦,是因做过太多次,已经非常熟悉。
这场景来自母亲口述,自他懂事起,每夜睡前都会在他耳边细细描述,要将程家毁于火场的血海深仇,深深楔进儿子幼小的心灵。
他起初感到害怕,母亲说这些的时候,神情近乎癫狂,但也只有在这个时候,母亲会把他抱在怀里。
为着这个怀抱,他听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再无一丝抗拒。
白日里的母亲不苟言笑,看他的眼神半掩冰冷厌恶,他的身上淌着仇人的血,是这世间最污秽的不祥之物。
日与夜,一半是憎恶,一半是仇恨,日以继夜。
母亲死时,他亦同样感到如释重负,却又茫然无措。
然而也是在那一夜,一抹皎洁月光,带来娇小甜美的桃子精。
他就知道,那年在刑台山,他在程家列祖列宗前许的愿望灵验了。
当年那枚桃子,是母亲给过他为数不多的甜蜜。
小桃子精也一样。
若是不那么短暂,再长久一点……就好了。
次日,天光被厚重的浓云压着,迟迟不肯亮起,雨势未减,陆霓在睡梦中被叫醒。
吕良立在门外,浑身上下被冷雨浇透,“殿下,找着当归了。”
陆霓被他身上的潮气激得连打几个喷嚏,白芷听见动静赶来,赶忙进去拿了件裘衣给她披上,一面问吕良:
“吕护卫这是一夜未睡出去找人了?怎么也不打个伞,看这一身湿的。”
长公主关切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吕良往后退开两步,怕湿衣冷气冻着她。
他的脸色阴沉得跟外面的天儿一般,沉声道:“当归没出门,还在府里。”
陆霓先就松了口气,真要说当归是潜在她身边的细作,其实她不愿信,那姑娘胆子那么小,怎会背叛她。
随即她又意识到什么,一颗心沉沉向下坠去,就听吕良道:“殿下,她死了,您……要不要随属下去看一眼。”
陆霓冲进雨地,白芷在后撑着伞赶紧追上,口中急道:“殿下……您先换双鞋,地上太湿,小心滑倒。”
吕良冒雨站在一旁,后悔没把话缓缓禀来,“殿下,人在后园,那里草深,恐怕不好走……”
陆霓谁的也不听,提着裙裾攥紧裘衣,急步向外行去。
寝室的门打开,季以舟走出来,一眼扫见廊下搁着一套蓑衣,连带地下一对木屐,拿起大步追上前面的人。
不由分说抖开蓑衣盖在陆霓身上,风大雨急,伞根本没用,她身上的薄裘都湿了,反不如这个挡风遮雨。
陆霓身上一沉,停住脚步。
季以舟在她面前蹲下身,很熟练地除掉她脚上的绣鞋。
宽大的手掌在脚心揉捏几下,不知是他手心的热度,亦或是按压穴位的作用,一股暖流涌入脚底,连带着身上也没那么冷了。
给她穿好木屐站起身,陆霓没说话,清冷的眸光挟了几许异样,默默将手里的伞递给他。
行至后园,穿过末膝的长草,废井边有块推开一半的石板。
井边青石上,当归小小的身子仰面躺着,浑身湿透,面上惨白浮肿,陆霓已几乎辨不清她的容貌。
她踉跄着向后退去,木屐一歪险些栽倒,季以舟伸手扶住她。
陆霓面色苍白如纸,立刻紧紧攥住他的手。
作者有话说:
这里说一下白芷茯苓这两个婢女,她们的性格各占女主的一半,亦就是说,若长公主的人生未曾遭逢大难,就会是茯苓那样柔软和善的性子。白芷则是她坚硬的外壳,前期与女主有所重合,会显得不那么突出。
第43章 庇护
后园这口废井枯水已久, 平日以石板盖住,防止有人行过时不留意栽进去。
吕良分出一半人手,连夜把偌大府邸搜刮一遍, 到了这里时, 才发现石板已被掀开一半。
“可惜这雨下了一日一夜,属下的人在四周并未发现足迹。照尸身上的浮肿情况,及最后见到她的时间推算, 因是前夜落雨前被人杀害, 抛尸在此。”
吕良未入公主府前做过捕快,查死因分析案情很有一手。
众人此时聚在前府的奉山堂,当归的尸首暂时安置廊下,等待管家派去报官的人回来。
尸身上覆着的白布湿痕斑驳, 隐隐勾勒出的身形显得愈发瘦小干枯, 一日一夜雨水冲刷,她周身的血液顺着后颈的致命伤, 早已流尽。
陆霓捧着姜茶的指尖发白, 氤氲浮在眼前的白气下, 眸光幽暗若隐若现,心头是沉沉的负罪感, 早知就不该带她出宫, 这条鲜活的生命, 便不会如此惨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