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他俩不欢而散,今夜又添一重对他的猜疑,他在宫中行事被解知闻撞破,倒知道第一时间跑来拖她下水,哪儿安着什么好心?
“死了刚好,本宫就不用嫁了。”她冷冰冰说。
听见个“嫁”字,季以舟又转头来看她。
薄唇似染了层胭脂,轻抿间流露喜悦,那双平日里很凶气的凤眼,此刻像含了一汪春水,漾起层迭涟漪,黑沉沉的眸子迷离更甚,尚挟杂几分怨怼,像个可怜巴巴的小兽。
陆霓冷硬的心肠被敲开个口子,咔嚓声清晰可闻。
能不能别用这种惹人怜爱的眼神看她?
她最受不了这个。
遂挥手对茯苓道:“罢了,你出去吧,云翳你赶紧给他瞧瞧。”
云翳蹲在榻边,他知道长公主肯定要说两句气话,却一定不会不顾大局,真让这把好刀死在今夜。
就是吧,刚才被她这么一提醒,他也觉得挺亏的。
“他中了毒,怎么还高兴成这样?”
陆霓努了努嘴,示意云翳先把这人一身血衣除了,看看伤口情况,总不能一直流血吧。
其实云翳早用金针止过血,黑衣上大大小小几处刀伤,紧要的一处伤在左胸偏上一点,箭身已被截断,箭头深深扎进肉里。
“若放箭的是解太尉的人,大抵季督尉的身份还未暴露,等过上一两日慢毒发作,才好方便追查。眼下他麻散的效力未过,跟醉酒了差不多,刚好趁这功夫起出箭头来。殿下看,是叫府医来,还是咱家亲自动手?”
陆霓睨他一眼,分明是说:“这还用问?”
京中权势最大的,除了眼前这位就是解知闻了,这会儿正想法子抓他,自然是隐密为要。
这两人为敌相互较量,陆霓喜闻乐见,但把她也牵扯进来,就不划算了。
咦……她转个念,这才反应过来,深更半夜的,解知闻难道是……歇在慈宁宫?
大庸朝男女大防极重,太后再是掌权,与顾命大臣于禁中苟且,这事要是传出来,恐怕朝野动荡在所难免。
即便一时弹压下来,势必会引发世家格局变迁。
她这厢思量着,云翳已将季以舟上身衣衫以刀裁开。
一身精壮肌肉,流畅的线条塑出宽肩窄腰,冷白肌肤上几道血痕鲜红刺目,像上好的羊脂白玉,被人添上浓墨重彩的几笔,透着惨烈凄美。
陆霓被吸引了注意力,一手托肘,小巧的下颌搁在掌心,满含遗憾地喟叹:
“怎不穿甲呢?”
一身精美皮肉伤成这样,真是暴敛天物!
云翳嗤地一笑,“大抵就是习惯了,一时无甲在身,才挨这么些伤。”
活该!
他口中说着风凉话,拿一把钳镊固定住露出的箭矢,原本留的长度适合手握,容易带出箭头,他却偏要扭动一下,反又往里捅进去两寸。
鲜血殷红中明显带着乌沉沉的暗色,霎时涌出,顺着结实紧致的胸腹汩汩淌下。
“诶、你做什么?”陆霓语带责备,“云翳。”
“嘿嘿……没夹稳,手滑了。”
掐颈之仇得报,他心下大快,顺顺当当起出箭头,另一只手上备着的金创药膏啪一声糊上去,看着像个不大熟手的泥瓦匠。
陆霓一时无语,不知该可怜季以舟撞在云翳手上倒大霉,还是该替他庆幸——
唔……云翳医术不错的,就是手有点狠。
身上被人挖了个血洞,这疗伤手法别说府医,比军中最差的军医也不如,作为伤患的季以舟却一点反应都没有,跟挖得不是他的肉一样。
他麻药劲儿没过,自是不知疼痛。
云翳一点医德也不讲,草草拾掇一番箭伤,剩下的就要撂挑子不管,捂着眼唤长公主过来接手。
“奴婢头晕……诶……晕血症犯了大概是,殿下快搭把手。”
真不让人省心,陆霓哀叹。
要不是季以舟晕着还恐女,上药裹伤这种事,有白芷茯苓她们来做就成,何须劳烦她亲自动手。
云翳倒也不是真偷懒,他到一旁捣鼓药箱去了,得即刻配出乌蔺的解药。
陆霓遂拿起装着药膏的玉盒,在矮榻前伏身半跪。
这一挨近,健硕强壮的身体尽收眼底,鼻端除了浓重血腥气,年轻男子强烈的体息,带着滚烫热度向她袭来。
她下意识避开视线,心头升起羞涩,只觉耳根像被火舌舔了一下,立时想要起身逃离。
身子一动,她又回过神来,本宫为什么要躲?
又不是没见过!
唔……当时黑灯瞎火,她确实没瞧见,但摸也摸过,连更进一步的……都做了,有何好回避的?
她在心里安慰自己,毕竟有过肌肤之亲,这世上也唯有他这么个人,有资格让本宫亲自上药。
这么想着时,一贯的冷心肠不知不觉间泛起一层柔软。
她敛眉垂目,视线尽量不往边上移,更不敢去看他胸前狰狞的伤口,沾满药膏的玉匙轻轻覆上伤口,一点点涂抹,神情专注。
头顶的人很是乖巧,低垂眉眼一动不动,唯有那双漆黑的眸,随着她的动作移动,一忽凝在她泛起红晕的脸颊上。
待到手臂的伤都涂上药,陆霓直起身,两膝向前挪了挪,药匙探向他左边侧颈。
那里一道斜斜上挑的刀伤,自颈下直贯锁骨,皮开肉绽,幸亏没伤到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