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清园归来后,长公主就跟三舅母彻底闹翻,那之后,三房跟昌国公府的来往,便也干脆从私下里偷偷摸摸,直接转到明面上来。
至于二房,父兄过世后,二舅多少有些担当,借着从前兄长在北关的人情,在翼州谋了个司库的差事,常年不在京城。
这两日倒是回来了,是因缠上一笔官司,急着托人情找门路。
听说长公主到了,凌二爷按捺不住,府里二三四五娘被他驱赶在前,到老太太这儿来探路。
凌家上一辈人丁不旺,到了二爷、三爷这里,总算多娶了几房妾室,想学学人家昌国公府的子嗣兴盛,谁想阴盛阳衰,一府出了五个姑娘,加起来才只三个男丁。
这还是算上未入祖谱的凌宸。
“昭宁殿下来了,母亲怎么也不说一声,她们姐妹也该多聚聚。”
凌二爷站在一众未出阁的姑娘后头,带点幽怨跟老母亲赔笑脸。
凌老夫人瞪他一眼,却到底有些心软,三爷在吏部混了个主事,官阶不高,那点子俸禄根本不够养活侯府,如今全指着二爷。
他差事上出了岔子,老夫人心里也着急,可想着外孙女如今被太后频频打压,又不想在这事儿上为难她,先前并未细说。
陆霓看看外祖母的脸色,含笑道:“这也一两年未见二舅舅了,我去去就来。”
说罢,从罗汉床下来,茯苓上前一步跪地替她穿鞋,被陆霓轻轻按住,“你和白芷去后头小厨房,外祖母最爱吃你做的鸳鸯卷。”
她每次来外祖母这儿,并不讲究派场,她自己还好,就是这俩大宫女立在边上,姿态过分端肃,倒让一众小姐妹畏首畏尾,说话都不自在。
遣走这两个,陆霓一路过去,先跟几个表妹聊几句闲天,这才到了门口,微一颔首:
“二舅舅。”
凌二爷连声答应,请她往外走,出了正房的院子,压着声儿,把自己一身麻烦事大略说了。
云翳本是候在门外,这会儿也跟在后面,听他说完,跟长公主对视一眼,都没想到,他摊上的,恰好就是青翼军饷案。
“舅舅拿了多少银子?”陆霓直接了当问他。
“不行家里凑凑,早些还回去,起码官职还能保住。”
其实她这话里,有一半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这案子闹得沸沸扬扬,倒不是贪墨银钱多寡,追究的是两年前,北关数个关卡玩忽职守,让北燕大军轻易潜行至京城最后一道门户——飞棠关。
这是通敌叛国的大罪。
不过在陆霓看来,她这个二舅最多就是跟着同僚在里捞了些甜头,真让他引敌入关,谅他也没这个本事。
“要只是银钱倒还好办。”凌二爷连连摇手。
他这人本事不大,胜在尚有自知之明,分到手的东西并不敢乱花,若仅是银钱,他早还回来了,添上罚的,大不了捣腾干净侯府,也不难填补。
保不住身家,起码保得住性命。
“我带你去看看,殿下一看便知。”
他带着两人到了二房后院的库房,拿钥匙打开边上一扇小门。
陆霓没进去,只往里探了探头,三四个架子放得满当,东西用防水油纸包着,四四方方的。
“这……不会是黄金吧?”
垒得这么整齐,要是一屋子金子,那可比皇家内库还富足呢。
长公主明显流露一丝贪财的模样,实在是这几日想着挣钱,脑子都快想破了。
一时钻钱眼儿里拔不出来。
“这哪儿能啊!”凌二爷干笑一声。
开门扑鼻的气味有些熟悉,似乎跟她平日用的油墨差不多,就听一旁云翳开口:
“这里头的,应该是墨脂吧?”
凌二爷像遇见知己,差点喜极而泣,“没错,就是墨脂,正宗徐州货。”
想哭是因为后悔,肠子都悔青了。
徐州墨脂是重要军资,朝廷严禁买卖,他拿着这批赃物,一不能卖钱,还得时刻担心兵部找上门来当场查封,把他来个人赃并获。
他也不知道,当初到底图什么呢?
他在回良关任库司郎中,顶头上司收到这笔贿赂后,很大度地分了他一些,道是待下次补给银发放时,以物充银,墨脂入库,便可落袋为安。
前面两年库银发放,自是先紧着库长手里的赃物出尽,眼见要轮到凌二爷了,解斓走马上任,一纸文书,将众多涉案官员调京受审。
这次青翼两州的事闹得太大,更是鼓励同僚间相互指证,凌二爷怀疑,捅他出来的正是顶头上司。
这件事目前陆霓也格外关注,正好二舅掺合一脚,沉吟半晌,问道:
“墨脂既是禁物,贿赂你的人,是何来历?”
“听说是往关外贩运皮货的商队,大抵是有路子,从徐州进了这批违禁货,想打通关城门路,回来时能少缴不少税,比塞钱更隐蔽,商队孝敬这种事北关多得是,就是我倒霉,刚好摊上了。”
凌二爷不无懊恼,见长公主只盘问些没要紧的,也不帮他指条路子,心下焦急。
云翳走进去,从架子上拿了一块墨脂,打开纸封,刺鼻的油腥气浓重,熏得他一捏鼻子,紧接着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分明瞧见油纸一角有个不大显眼的印记。
他循着记忆苦苦搜刮一番,隐约有了眉目,问凌二爷:“你可知那商队的名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