茜娘笑答,二公主是个伶俐人儿,最会左右逢源,从前每日先去长信宫给长公主请安,再到娘娘这边,两边巴结,谁都不得罪。
现如今总算看清风向,也该死心踏地了。
太后坐在上首,底下陆霏端正行礼,她的亲女儿倒好,径直越过地上的人,上来往她身边一歪。
“母后,儿臣也不想大肆铺张,不必盖新的,就长兴坊吧。”
“那套宅子太小,哀家倒是觉得坤景那座行宫不错,挨着皇宫,你来回方便,地方敞阔,皇家园林的气派,才符合你现今的身份,虽则陈旧了,叫他们好生修缮就是。”
太后宠溺地在她额头点了点,“从前让你低调,你倒不肯听,如今又来跟哀家唱反调,你这小冤家,生生要磨死你母后才甘心么。”
母女其乐融融,谁也没去看一眼下面的二公主。
淳安扭着身子直说不好,重修行宫,怕不得要一两年才完工,长兴坊那里正是她的私邸,偷偷让宗正司加进去的。
“母后跟我想到一块儿去了,长兴坊那儿是小了点儿,您给工部下旨,让他们把边上的屋子拆了,全都扩建成公主府。”
她攀在太后肩头撒娇,“儿臣的公主府,怎么也得比长公主的大才对,她那儿都占了半个坊呢。”
任何能跟长姐做比较的事,她都不遗余力,简直成了一桩执念。
太后听见长公主就心情郁卒,“你年纪也到了,哀家打算叫解家二郎尚主,你意下如何呀?”
淳安没想别的,只抓住其中细节,长公主定亲,旨意拟得是下嫁,到她则是尚主,单就这,她便很满意。
“那出降以后,本宫还住公主府,叫解二郎搬过来。”
太后诧异跟茜娘对视一眼,“这么说,你是愿意的喽?”
淳安小手一挥,“男人嘛,不都一样,再说,解二郎在京城世家子中,也算翘楚了。”
“是吧二姐。”她听陆霏说过好多回了。
“啊……可是呢。”陆霏愣怔发呆,好半晌才勉强应合一句,小脸微微发白,柔声对太后道:
“娘娘,不若让儿臣陪淳安殿下一道去吧,挑选府邸也好帮她拿个主意,您看……”
“去吧。”太后随意点头。
淳安可不想带她,挑府不过借口,她就是打算出宫玩两天,府里那几个小郎倌好久没见,她还怪想得慌,带上二公主,岂不是要穿帮。
陆霏上前,亲昵拉住她,“上回你不是说也想要一套赤金盘螭璎珞的香盒,我陪你去荟宝楼挑,他们家的东西齐全,好些连宫里都没有呢。”
那套香盒淳安在长姐处见了一回,看上了却没好意思拉下脸讨要,自忖也去寻副一模一样的回来,听见这话再无异议,拉着二公主出殿。
太后微眯了眼,这个陆霏,倒是很会投其所好,把淳安那点心思摸得透透的。
秦大明一瘸一拐从外面进来,太后冷冷睨着他,半晌才问:
“那人你可安排妥了?这回要是再出岔子,哀家也不必留你这废物。”
秦大明前几日挨了廷杖,要不是侄儿偷偷打点过行刑嬷嬷,险些就去了半条命,战战兢兢跪地。
“娘娘放心,她哥哥已投进大牢,想要保住一家子性命,只得乖乖听命,这一次,绝对不会出错。”
“那就好。”
太后手搭着茜娘,起身去上朝,语声徐徐:“秦大明,哀家看你啊,远不如你侄儿多矣。”
*
云翳进府,长公主的原意是让他养老。
宫里这些年若没有他试毒,被季姝视作眼中钉的二皇子,早不知死过多少回。
体内毒素积累过多,才至眼疾愈重,不过这几日他也没闲着,一挨到太阳落山,就在府里四处乱蹿,几日就跟管事下人们厮混熟络,尤其是负责出府采买的,打听来城中不少逸闻八卦。
陆霓准备出门的时候,他不知从哪儿钻出来,凑在耳边打小报告:
“前次季督尉去醉风楼,听说给个姑娘赎了身,就养在西九巷。”
陆霓微觉诧异回过头来。
倒不是因为季以舟刚跟她定亲,就包养了一房外室,就是觉得,他自己外室子出身,难道不忌讳这个?
不过谁知道呢,她也并不关心,随意“哦”了一声。
云翳见她无所谓,觉得怪没意思,又道:“还有一桩事儿,刘大人被贬,今日迁回老家。”
“哪个刘大人?”
“就、礼部侍郎刘大人啊。”
陆霓这才反应过来,漪妃被制成人殉,她父亲在大丧第二日就诚惶诚恐上了请罪书。
心念一动,“去瞧瞧。”
上车前,云翳便吩咐车夫,“绕道先去昌平坊。”
长公主平日出行并不用那辆四马拉的宝香车,太招眼。
普普通通的青帷华盖车,拐进昌平坊到了刘府门前时,果然见着一行人背着包袱,搀老携幼从门里出来。
前礼部侍郎刘正晖,头发花白,形容狼狈,背负女儿红颜祸水的恶名,一贯最是清正刻板的人,短短几日像老了几十岁。
神情间茫然无措,在人群指指点点下,背着手佝偻着腰走在最前。
跟在他身后的刘夫人,几乎是被两个仆妇架着走,双腿无力,看上去病得很重。
一个年长嬷嬷跟在她边上,不住拿帕子抹泪,回头间,忽见旁边的马车,其上悬挂一对霓彩宫灯,眼神蓦地一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