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的注意力跟着转移,摘星阁那场大火,差不多是跟丧钟同时起的。
殿中眼风乱飞,所有人皆认为,已对这场宫闱秘事,洞若观火。
御座之上,太后垂眸看着长公主,心下发冷。
这般夹缠不清的指控,就想将毒害陆瓒的罪责安到她头上,难道她陆霓认为,仅凭这些莫须有的含沙射影,就能撼动皇位,扭转乾坤?
未免太天真了。
季姝端坐不语,静待对方发难。
陆霓自进殿后,除了喝斥太医不得靠近,再未有过旁的言语,既不曾悲戚痛哭,亦无指摘质问,仅是依着太后的问询,平静作答。
却引得诸臣群情沸腾,若不是碍于观瞻,早就像市井街巷瞧热闹那般,大声喧哗、指指点点了。
然而这些闲言碎语,日后势必流传出宫,与登基那日的天象一道,成为新帝得位不正的又一有力佐证。
过不多时,茯苓急急赶回,解药由蜈蚣、全蝎研末,配以勾藤、青熏等药材,酽酽煎至小半碗。
揭开盖子,腥臭浓苦的药气令得周围人连忙闭气,云翳接过,用小勺舀着灌入二殿下口中。
陆瓒被苦得呛咳不止,费了好大劲才艰难咽下。
过不多时,胸腹间一阵咕噜乱响,他翻身呕出大滩黑血,随后气息奄奄倒在云翳怀里,面上吓人的腊黄总算褪去,转为憔悴苍白。
陆霓神情哀寂跪坐榻旁,眸间溢满泪水,却一颗也不曾坠下,用手帕轻轻揩去他颊上的血渍。
陆瓒缓缓睁眼,唇边抿出个稚嫩的笑容。
众人见此,都跟着松了口气,继而又提起心弦,人是救回来了,那么这场毒害皇亲的阴谋,难道就这么不了了之么?
就见长公主起身行至太后面前,端庄跪地行拜大礼,言语恳切:
“请太后娘娘,替二殿下主持公道。”
作者有话说:
陆瓒吐出一口血:咳咳咳,真苦……
太后面有戚戚然:哀家心里更苦,但哀家不说!
第24章 守陵
太后眼皮子微微一跳,当着众人的面,长公主这要求合情合理。
她神色慈祥和蔼,微一颔首,“瓒儿险遭奸人毒手,幸得苍天庇佑,性命无碍,可谓万幸,哀家甚感欣慰。”
随后一指小金香,“这贱婢即便口不能言,下毒一事已是确凿无疑,来人,将她押进永巷,即刻杖毙。”
陆霓神态恭敬,再次叩首,“她一小小宫女,何故起意毒杀二殿下,背后又受何人指使,还请娘娘明查。”
太后沉吟不语。
陆霓转眸瞟一眼秦大明,“此人原先在宫中何处当值,受何人派遣来的长信宫,秦总管查一查册录,当可找到主使之人。”
秦大明腿软了,他都不用查,小金香从前是芳华宫三等宫女,这事儿宫里人大多都知,那册子上派遣人一栏,更是清清楚楚写着他的大名。
太后心下烦闷,她倒并不是一定要包庇秦大明这狗才,只不过,打狗还得看主人,这么一来,毒害二殿下的罪名,就算扣在她头上摘不掉了。
长公主这一手毒辣非常,并不明着指认,她和秦大明更不能自己跳出来否定,眼下这么多臣子旁观,虽无人明言,但众口铄金,与她亲口承认,又有什么区别?
太后进退两难,沉声道:“宫人时有调动,也不可因此便说,她原先服侍过谁,那人就一定是主使。”
“娘娘所言有理,昭宁不过稍作揣测而已。”
陆霓语声清亮,徐徐响彻大殿,“娘娘先前替昌国公世子主持公道,直言秉公任直,绝不因私废公,想来二殿下遇险,娘娘也会缉拿真凶,严惩不贷的。”
她言辞恳切,眼中满含期盼。
从太清殿到紫宸殿,太后先是信誓旦旦绝不徇私,到眼下被她逼着承诺秉公处置,心下憋屈得几要抓狂。
谈及缉凶查案,臣子们总算可以说上话了。
御史中丞王清率先开口,“娘娘明鉴,谋害皇嗣宗亲,当以谋逆罪论处,此案已不限于后宫,还请娘娘下旨,将犯人押往刑部大牢,由廷尉府、禁庭司一道会审。”
他恭恭敬敬向上稽首,朗声道:
“大行皇帝龙驭上宾,诸位殿下的安危,今后还须娘娘一力回护,臣之提议,请娘娘三思。”
大殿内外,御史清流近百人,齐声响应:“请娘娘三思。”
声音传出紫宸殿,此刻正值夕落时分,天际余晖橙光灿灿,映得大地一片血红。
玉阶之下,请命声回落在空旷皇城,荡起圈圈涟漪,无数个声音整齐划一:
“请娘娘三思。”
收到消息匆匆赶来的解知闻,此刻立在殿前广场上,首次见识到清流一系拥戴皇权的力量,不由深感诧然。
跟在他身后的解斓望着这一幕,目光炯炯发亮。
然而大殿内,季以舟冷眼瞥着王清,心头的猜疑又确准三分。
隐在面具后的目光,盘桓在长公主那张白生生的小脸上,宛如朝霞映雪,让人爱怜……又恨得牙痒痒。
御座上,太后如坐针毡,因这浩大的声势惊惧交加,甚至都忘了,根本不是她命人给陆瓒下毒的。
她朝秦大明投去阴恻目光,别真是这狗才自作主张吧?
真是害惨她了。
陆霓悠悠看着季姝,眼见她要坐不住了,这才向王清郑重一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