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属下遵令。”
立在殿前的马洪昌下意识高声响应,手紧握在刀柄上,面对群臣激昂中,面色始终平静的长公主,一时不敢上前。
“马洪昌,哀家命你立刻将这贱人抓起来,难道你也想抗旨吗?”
此时,门外金革之声骤响,无数人执锐披坚,簇拥其中的,正是宁王陆瓒。
殿内众人齐抽一口凉气,包括马洪昌在内,所有人看向高座之上的太后。
显然,大势已去。
陆瓒在简单的即位仪式后,并未流连于群臣的高歌赞颂,遣退众人,来到皇宫最高的明武门上。
城内不受约束的贲武卫,在被季以舟率兵几次包抄围剿下,已零散至溃不成军,再以时局相告,业已全营归顺。
此刻,那袭高大身影来到明武门下,仰首与高处新即位的皇帝四目相对。
陆瓒轻轻招了招手,示意他上来说话。
季以舟命身后五百亲兵各去收整军队,独自一人上了城楼。
高矮两个身影,并肩望向城东昔日最繁华之地,宛如巨兽盘踞的昌国公府。
后半夜陡然猛烈的火势,如今只剩下零星几处火点,庞然大厦兴盛的过程缓慢而血腥,倾颓却只需几个时辰。
陆瓒曼声道:“从此,大庸再不受豪门世家把持,这是朕要谢你的第一件事。”
季以舟平静作答:“自作孽不可活,非臣之功,受之有愧。”
陆瓒转过身,正了正衣冠,躬身一礼,“第二谢,谢你于我微末时,多次倾力护持。”
回京之路凶险重重,齐煊手下的玄天骑由原先的三百扩充近十倍,皆是仰仗眼前之人。
季以舟微微颔首,坦然受了他的拜谢。
“至于这第三谢。”陆瓒唇边浮起淡笑,拿出一枚印玺,捧于双手间,“朕有心拜君为相,然这样一来,朝中便有双相,不如先以相国称之,待后事了结,自然,季相国便是独一无二。”
他说着,却并未将相印奉上,仍置于手中,浅淡瞳眸流露些许异样,微微仰头看着对方。
季以舟神色微凝,沉默不语。
“季相国与长姊的婚事,乃废太后一意孤行,恐非良缘,眼下,朕想替长姊……向相国讨一封和离书。”
从前,这少年是她全力回护的软肋,如今却已长成一柄锋利无情的尖刀。
季以舟垂在身侧的手负于后,平静摇头:“昭宁是吾妻,一生一世都是。”
*
冷宫之中,太后一身中衣,于萧瑟中战栗,目光呆滞,思及出征在外的儿子,仍不相信他已战死。
解知闻临走前,曾郑重其事向她请罪:姝儿,求你给我一次改过的机会,我一定会带兵回来勤王。
第98章 正文完结
京通河乃京城水路, 向东可至青州,此时距京城十里处的闸口,施工刚刚结束。
年前户部拨款, 命工匠抬高坝底, 虽不知此举何为,但有工开匠人们就高兴,连年关也没顾得上歇, 如今业已完工。
工头老王今日来坝上做最后的检修, 忙碌半日,直起腰时,顿时双眼瞪得铜铃般大。
只见青州方向的河面上,铺天盖地的船桅密密麻麻, 好似乌云被狂风卷着浩荡而来。
足有上百艘大船, 人站在岸上只如蝼蚁,老王虽知徒劳, 仍是跳起来用力挥手, 大声喊道:
“别过来, 新铸坝底太高,你们的船过不了……”
人微言轻, 刚出口, 就被大风刮得无影无踪。
立在船头的解知闻自是听不到, 而他带来勤王的十万青州水军,便只能搁置在距离京城十里外的浅滩上。
消息报至金銮殿,朝会乱成一锅粥,百官七嘴八舌。
京城三军加起来, 满打满算只有一万五千人, 这还是编制上算的, 陛下即位那日,内斗的损失也有小两千。
近乎十倍的兵力差距,且京军大多没上过战场,青州水军往年对战海寇,战力不弱,更有年前刚置的大批战备,实力正是鼎盛。
打不过打不过,除非京城九门全封,坚守不出。
解丞相打得名号是勤王,有人看出其中格局,眼下分明是两相相争,不由都将目光落在最前排的季相国身上。
季以舟缓步出列,向上迎着皇帝同样希翼的目光,语气平静,“臣愿带京畿三军出战。”
陆瓒郑重点头,倾其所有,连宫中禁军也全交由他调度。
一万多人由城北宣武门出城,沉重的城门在后缓缓闭阖。
有官员在城墙上宣读皇帝谕令:城中空虚,毫无防守之力,京城九门自此时起落闸。相国此去,须竭尽全力,拯救京城于水火,不死无归。
季以舟在马上回首,可眺见皇宫最高处的摘星阁,取下鞍侧的问天斩马,沉厚刀鞘凝聚无数英烈精魂。
“无愧于人、无愧于心。”
手指抚过刀身,发出阵阵铮鸣,他低语呢喃:“昭宁,我愿为你,赌上自己的命。”
许轲说,只要拿得出赌注,天下、乃至性命,都可作一场豪赌。
愿赌服输。
*
今日朝会之事,皇帝严令后宫中人议论,秦双蹑手蹑脚溜进胥华宫时,紧张得快要断气。
四下一望,提起裙子朝寝殿拔足狂奔,进门捏着嗓子小声喊:“殿下,大事不好了……”
皇帝登基后这些天,因着后宫尚有不少事务,都由长公主代为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