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你不恨季家?”
季威处心积虑害死先帝,季太后、季澹,数次迫害于她。
幼时母亲的厌憎,几乎毁了他一生,他不愿将这份罪孽带到下一代。
“恨的,但他们是他们,你是你。”
第95章 夜袭
季澹袭爵后, 跟解知闻勾搭上,兴修运河的方策出来,改为自泉州北上至两湖, 路程减少一半, 另一半改为海运,扩建青州水营,负责海上护卫。
季以舟上次从青州回来, 便已发现解知闻的这一打算, 兴修运河是关乎国运的大事,但在几方权贵来看,眼中只有从中谋得私利多寡的区别。
解知闻眼红,不愿看到季家把持运河, 一家独大。
季以舟指间绕着陆霓的一缕长发, 语气漫不经心,“我这个大司徒, 如今成了碍着他们发财的眼中钉, 自然要早早铲除。”
陆霓心知肚明, 他眼下的祸端,不仅仅是挡人财路。
从前, 她凭一己之力挡在阿瓒身前, 后来, 他挺身而出,替他们抗下包括太后在内,外界的所有火力。
如今他手无兵权,解斓离京, 季澹伙同解知闻, 迫不及待想要他的命。
眼下是以为他重伤难愈, 这才暂时放松警惕,他们固守在这金昌苑,保存实力,等待徐州一役的结果。
身处昌国公府后宅,解知闻无法调重兵来攻,但季澹如今以家主自居,这几夜时有袭击。
是夜,沉睡中的府邸,厮杀声骤起。
陆霓这些天都快成习惯了,仿佛从前住在宫里那样,恨不得睡觉也睁一只眼。
正要坐起,睡在一旁的季以舟手臂一紧,揽住不让她动,不紧不慢调侃:
“要让你去当个将军,怕是敌人还没打进来,你就先把自己累死了。”
前几次夜里袭击,陆霓便披着厚裘,抱臂立在庑廊下静听。
打完,霍闯、宁通等就会进来向她禀报战况伤情。
他们这边人数接近五百,清一色是玄天骑退伍下来的精兵悍将,甲胄齐备,实力强悍,起初几乎是一面倒的优势,但随着季澹派来的人手越来越多,配备同样齐全,看来是解知闻从贲武卫调来了人马。
对面有外援源源不断,他们却是孤军奋战,坐困其中,幸得储备了大批物资,吃穿用度上倒是相当宽裕。
陆霓对用兵一窍不通,出不上力只能干着急,偏生前几次来袭,季以舟都在昏迷中,今夜他像是早就醒了,陆霓只觉心一下就安定下来。
季以舟撑身坐起,陆霓连忙扶住他,急道 :“你、你要出去?”
还是别了吧,霍闯他们在外面,也不差他这一把刀。
躺了这么些天,忽然起身,季以舟只觉一阵天眩地转,坐在床沿喘了口气。
活了二十多年,从没这么虚弱过,遥遥暗骂:云翳你个死太监……
晕完这一阵,撑着陆霓的肩缓缓站起,孱孱苦笑,“季澹以为我就剩一口气了,这时候出去岂不是穿帮。”
“那你起来干嘛,有什么吩咐躺着说不成么。”
陆霓指望他的,无非是战事指挥能力,这人偏要逞强,虽是孱弱的身体,个子太高,她有点扶不住。
“你不是担心么,我给你画张地形图。”
季以舟指了指窗边的大案,示意扶他去那儿坐着,“他们在外面打,我在里面给你演示。”
就是可惜,这会儿要是弄个沙盘来,就更直观了。
陆霓不由哑然失笑,“原来你也会画画呀。”
“殿下那些花鸟虫鱼,我这等粗人自是比不得,地形舆图,不会写字的时候就会看。”
陆霓猛然间意识到,他的字是他母亲教的,或许……程绫霜出身簪缨世族,竟也懂兵法。
见他兴致颇高,她铺上纸,在旁研磨,看他几笔勾勒出金昌苑的外形地貌,虽是简笔,一眼便能认出,庭院结构分毫不错,以至外间树木花草山石的方位,尽数跃于纸上。
霍闯和宁通的打法都是他教的,自然何处用兵、防守了然于胸,待到他们这里演练完毕,外面的喊杀声也恰好停歇。
霍闯进来禀报战况,竟与季以舟所说八.九不离十。
自这夜起,每逢战事,季以舟便在房里给她讲兵,几次下来,陆霓领悟诀窍,说道:
“看来打仗最重士气,对面有不断补充的新战力,咱们这边则会越打越颓……”
起初她每夜在外听战,便是想尽己所能参与其中,起码让外头为他们厮杀浴血的儿郎们知晓,她并不是在屋里高枕安眠,而是与他们同在。
她沉吟道:“你们打仗的时候,不是会击鼓么?”
季以舟含笑望来,眼中含着赞誉,在心里收回那句说她不宜为将的话,虽是个娇娇弱女子,却有一颗勇将之心。
还是提醒她,“这里可没有鼓。”
陆霓眸子亮晶晶,扬起小巧的下颌,“本宫有琴!”
扶着他回榻上去躺着,她则披了斗篷向外走,季以舟在后喊住,“去哪?”
她笑吟吟回头,“弹琴自然得去外面。”
季以舟指头蹭蹭鼻尖,想说一声“我也要去”,又怕她觉得自己太黏人,别别扭扭生起的羞耻心,令得苍白面容泛起淡淡红晕。
陆霓看着他,眼波流转笑意,“听琴……自然也得离远了,才能品出乐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