忍不住将微凉的唇贴上她的眼敛,轻轻印下一吻,“冷不冷?”
陆霓摇摇头,对他这般肆无忌惮的举动一点都不奇怪,也不问去哪儿。
大氅隔绝劲风,唯有他心口沉沉有力的跳动,一下一下震颤在耳边,脸贴在他胸膛上,四周昏天黑地,全不知身在何处。
过了许久,照这脚程早该进城了,马速却丝毫未减,直到前方传来一个人高声叫喊:
“此处乃贵人私地,外来者不得进入。”
季以舟微一勒马,擎出一幅令牌向守在路口的人一照,那人忙改了口吻,“大人来了,请进。”
再往前,似乎在向高处走,陆霓忍不住向外探头,惊觉四周古木参天,山石林立。
郊野山地,刚才那人明明说是私宅,可又放了他进来,终于升起好奇心。
“这是何处?”
季以舟伸手替她理好兜帽,“你不是说想来胥华亭赏梅。”
陆霓眨了眨眼,梅山的确离西山不远,他临时起意带她来,倒也不奇怪,可……
“你把这山买下来了?”
胥华梅景乃京城八景之一,冬季雪后来此的游人不少,他怎得如此大手笔!
“没有。”季以舟抿了抿唇,“你那回说了后,我来过一次,后来……跟此地主人签了三个月的租契,想着今个冬天……或许殿下想来。”
那天夜里从她房里出来,季以舟就骑马到了此地,白天才走过一趟,走夜路倒也不会辨不清方向。
他在亭子里吹了一夜冷风,吹不散犹如困兽般的燥动。
一时,他强硬地想,就此把她困在金昌苑,这辈子只能待在他身边,哪儿都别想去。
一时,又心性软弱地定下期限,或许……只要她再跟他提一次想看梅花,他就原谅她,当作她重归于好的暗示。
他自己都未曾意识到,自卑作祟下,强行占据她的人,与得到她的心,如一座失衡的天平,摇摆不定。
直至天明,心底唯剩下一个牢不可破的念头——绝不放手。
他不敢回去见她,既怕言语过激,再次加深矛盾,又怕她厌憎、怨恨他……
找了个借口,远远避出京城。
临行前,他的确想买下这片梅林,主人却死活不肯,最终只得谈下租约,让人将亭子四周加盖挡风的琉璃屏障,记着她不能吹风着凉。
漫坡红梅开得如火如荼,莹雪堆积苍青枝头,靡艳与清丽并存,暗香浮动、芳菲醉人。
八角亭里燃着炭盆,原先围栏处的圈椅改成宽敞的坐榻,铺了崭新的织锦褥子,角落还置了座红泥小炉,其上坐着沸水,一旁暖笼中香茗点心、酒水吃食,一应俱全。
难怪他单人匹马掳了她来,原来早有准备。
窗外微风拂雪吹落枝头,雪粉扬起漫山轻雾,山谷幽静,红白交映的景致,美得像置身画卷。
亭内温暖如春,两人沉默不语。
隔着清透的琉璃屏障,内外是同样的寂静无声,仿佛整个天地间,只剩下他们,与冰雪世界永恒长存,直至天荒地老。
陆霓侧身坐在栏前看雪,眼角余光却在时刻关注季以舟的举动。
半晌,他行至面前,屈膝半跪下来。
高大的身躯、挺拔的宽肩此时没了平日的强势,不再是居高临下的俯视,这么半仰着头凝望,隐有哀求的意味,却执拗地默不作声。
陆霓回眸迎上他,乌黑的发略显凌乱,想是赶路时被风吹乱的,到底大老远从青州回来,多少有些风尘仆仆。
抬手抚了抚他刀裁般的鬓角,继而,指尖逡巡过英挺剑眉,狭长上挑的凤眼,在他鼻尖那粒淡红小痣上轻触,最后落在凉薄寡淡的唇。
季以舟一动不动,黑白分明的眼瞳映着冰雪,随着她的动作,深藏的情意渐炽。
陆霓一寸寸用心描摹,早在三年前,她就被这张精致艳绝的脸迷惑,不得不说,他一用这样的眼神看她,她就止不住要心软。
这男人处心积虑,每每在她出魂离窍的紧要关头,用诱惑的口吻一次次逼问:
裳裳爱我吗?
她一次次顺应地答:爱。
受的蛊惑犹如深刻烙印,她承认,是真的有些爱上他了。
不掺杂功利,不为感恩,只是男人与女人之间,纯粹的爱。
双臂温柔圈住他的脖颈,陆霓微微弯腰,将脸颊贴住他的,静静闭上眼,心头说不出是喜悦,还是悲哀。
眼下意志清醒地回顾,方看清季以舟与崔氏间的数次交锋。
他那次入宫盗伪诏,探知太后和解知闻的隐私后,太后身边的大宫女茜娘失踪,想必是被他掳获,做为证据推到三位族老面前,欲挑起季家与太后的争端。
不想崔氏却在其中左右逢源,一举占得最大利益,不惜为此送十九娘入宫为后,填上亲生女儿的毕生幸福。
现在想来,崔氏的心性实在深沉得可怕,陆霓自愧弗如,被她接二连三精准击中痛点。
太后构陷她加害父皇一事,对她的刺激太大,崔氏恰好利用了这点,即便在她眼中,季威如今的下场死不足惜,但季以舟手弑生父的狠辣,到底对她产生了影响。
崔氏散播的那些流言,她明明身在其中,当最清楚孰为真假,却仍是受到挑拨,一时失了立场,质疑起季以舟的种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