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遍遍漱口,直到嘴里一点药味都闻不出来,这才道:
“下午去了趟梅山,找我有事?”
今早陆霓说起胥华亭梅林雪景,他特意找人打听到地址,专门跑一趟过去看看。
景致的确壮观,让他想起幽州赤渊谷的上古冰川,万年前的灼烈岩浆被冰雪层层包裹,红白相间,奇景瑰丽。
许是天性使然,他对冰天雪地有种与生俱来的热爱,来京城两年,身周尽是繁华嘈杂的人间富贵,今日乍见那片琉璃世界红梅白雪,一时竟有些恍惚。
她想看的,恰好也是他想带她去的地方。
他当时站在空旷雪谷之上,忆起昨夜与她烈烈如火的欢.爱,心头滚烫,只想立刻回去带她过来。
“主子,今日冯嬷嬷来请,长公主殿下……去了寿颐堂。”
李其说完,就见他本来溢满笑意的眼,陡然转至沉冷,生出肃杀。
季以舟问,“还有呢?”
李其十指纠结,比着手势,“我去问过老李头,他比划不大清,大概是说……大夫人跟长公主提了那些流言。”
季以舟滚烫的心重新归于寂静,出了会儿神,转身往正房去。
进到院子,见书房亮着灯,他走进去,见陆霓端坐案前,正全神贯注奋笔疾书。
季以舟负手立在案侧,瞧见满篇行草笔势连绵、奇变百出。
他原于书法一窍不通,还是在知晓她“甘霖先生”的名头后,虚心请教,受了一二指点,才能看出些名堂。
季以舟幼时亦曾跟着母亲习文,书写仅限于工整,后来入伍从军,便没什么机会接触笔墨,以至如今字迹仍显稚幼,与现如今的官职不大匹配。
陆霓不吝赐教,专门写了几篇字帖供他临摹,到底他天资聪慧,不过数日便写得颇有章法。
此刻见字里行间,带着郁结难平的凝滞,他心头微沉,伸手握住她执笔的皓腕,“昭宁。”
陆霓蓦地回过神来,端坐不语片刻,这才抬起头对他笑了笑。
“你回来了……”
转眸去看更漏,“今日倒比平常早了半个时辰。”
季以舟没应声,此刻再提不起带她去看雪的兴致,眸光幽邃,沉沉凝在她光洁的侧脸上。
陆霓站起身,瞧了两眼面前的字,苦笑摇头,“不好。”
白宣随手团起,抛在一旁,起身绕过他,走出两步,她回头明艳一笑,“不饿么,去用膳吧。”
她分明瞧着与平日一般无二,季以舟却敏锐察觉到变化,如最初在宫里重遇,她明明在对他笑,那笑却不入眼底,透着疏离。
第79章 见血
夜晚, 两人并排躺在榻上,像任何一对相处日久、被生活琐碎磨去热情的夫妻,中间隔开一段距离。
明明, 昨夜就在这重重帷幔下, 激烈洋溢,情意缠绵,紧紧相拥的人毫无隔阂。
陆霓翻来覆去琢磨心头那点芥蒂, 终于转个身背对着他, 轻声问:
“睡了么?”
外侧的人平躺着,与第一次强行要与她同寝那夜一样,双手阖在腰腹间,一动不动。
等待莫名变得漫长, 不知过了多久, 久到陆霓眼皮耷拉下来,准备睡醒明早再说的时候, 他才嗯了一声。
“怎么?”
这几月来的亲密无间, 骤然一去不返, 陆霓心头又冷了冷,他这个样子, 明显是知道, 她今日去过寿颐堂的。
以他在这府里的耳目通天, 怎会不知。
“今日见着季威了。”
她的语调尽量平静,甚至带着一点愉快,“真没想到啊……”
季以舟默不作声,此刻的心境, 像个等待审判结果的囚徒。
明明, 这几月他耐心诱哄, 是为驯服她这个猎物,乖乖走进他的囚笼。
陆霓未作隐瞒,将崔氏那些话说了,“这些传言,本宫先前就听过。”
即知是传言,却还要来他面前对质,季以舟联想到她昨夜的试图开解,嗤笑一声,“殿下可是觉着臣……卑劣不堪、手段下作?”
背信弃义、反骨克主,他闭着眼沉沉冷笑,崔氏的确将他看得很透彻,不得不说,这个嫡母……与生母一样,她们早就看清他的本质。
这难道就是女人的直觉?
那她呢?
“季威所作所为,有今日的下场,一点都不无辜。”
陆霓艰涩地尝试解释,“至于父皇的提拔,本宫知晓内情,也多谢你……保全他身后清名,不令他遭世人唾骂,还有——本宫和阿瓒数次得你援手……”
不知何时起,她已不能再像从前那般成竹在胸,可与他势均力敌,相互算计、利用。
得他一次次守护、照料,至今,她已没了底气。
她只是想问问他:关于解知闻和刘烟,他到底隐瞒了什么?
只是这样一个简单的问题,她兜了半天圈子,始终无法绕上正题。
他从后欺来,陆霓下意识背脊挺直,双手僵硬抱在胸前。
是个抵触的姿势。
季以舟覆在腰上的手顿了顿,退走。
陆霓听着他起身出了帷幔,竖起耳朵一动不动。
妆台那边传来极轻的“叮”一声,接着他走回来,重又躺在身后。
季以舟侧身面朝着她,手掌贴着纤细柔软的弧度,一寸寸抚过,像老练的猎人巡查收获的战利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