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人朗然一笑,“小丫头生得粗鄙,叫贵人见笑了,这的确是我闺女,亲的。”
小姑娘不知嘀咕了句什么,语速很快,嗓音脆亮。
陆霓一个字也没听懂,就见她两手翻飞打了几个手势,气哼哼叉腰,朝爹爹翻了个白眼。
那中年人呵呵一笑,好脾气地骂不还口,朝着这边拱了拱手:
“想必几位瞧出来了……这孩子自幼跟她母亲在南疆长大,性子野得很,养不教父之过,都是我的错。”
难怪……原来这女孩儿不是中原人氏,身上有一半夷族血统。
季以舟目光在他面上巡逘片刻,忽而笑道:“南疆夷族盛行蛊术,在下听人说起过,有种蛊虫形状酷似人眼,可令失明者重见光明,颇为神奇。”
“大人好眼光,这都被你看出来了。”
中年人说着话,伸指探进眼窝,蓦地抠出一物,托在掌心兀自骨碌碌滚动,“这便是人眼蛊。”
陆霓惊得一颗心几乎跳出胸腔,就见那人空了的一只眼窝有如黑洞,并无血渍渗出,剩下的独眼幽幽一转,直勾勾盯过来。
果然是他。
令她骇然的是他手中那只蛊虫,离得这么远,陆霓似乎能看到蠕动的虫身上生了无数触角,忍不住闭了闭眼,脸都白了。
坐在船弦上的小姑娘一手指着陆霓,捧腹大笑。
云翳在旁扶住长公主,朝对面叽哩咕噜说了句什么。
他曾跟随南疆的一名毒师修习毒术,略通夷语。
小姑娘讶然瞪起眼睛,回了一句,见对方不回应,着急换了僵硬的中原口音。
“我、才、不、怕、你。”
云翳不理她,对中年人道:“师叔,你那假眼快装回去吧,不然掉水里,本事再大也不定能捞上来。”
许轲笑起来,手向脸上一拍,蛊虫送回眼眶,诡异滚动起来,眼瞳由全黑到全白来回变化数次,才变回与正常人一样的眼珠,足以以假乱真。
“季大人想要瞧瞧这人眼蛊,贫道自不敢吝啬,让殿下受惊了,实在抱歉。”
陆霓看着他几分熟悉的面容,想起许兆那张终日和气的笑脸,心下不免生出几分怅然。
季以舟与许轲未曾谋面,对这人的能力及手段,却有着极为深刻的印象。
以一己之力,疏通青、翼两州数道关隘,是因他背后有先帝及许兆庞大的财力支撑,这并不算多大本事。
北燕对大庸虎视眈眈不假,但征南王贺捷并非昏聩无能、妄听人言之辈,说动他出兵,潜行深入大庸境内,这决定无异于送死。
他一直很好奇,许轲是怎么做到的。
对方笑容云淡风清,语气很随意,“世人多多少少都有点儿赌性,我不过是跟贺王爷赌了一把骰子,只要拿得出赌注,自然愿赌服输。
他输给贫道一根尾指,虽说疼了些,毕竟还剩下九根指头,想明白这个道理,他就答应出兵了。”
北燕这些年养兵蓄锐,数万人马打头阵,败了折得起,万一真叩开飞棠关,直取庸京,这便是以小博大,何乐而不为。
季以舟微微颔首,哂笑一声,“是我过于执着了。”
“并不。”许轲摇头,手中鱼竿忽然微动,像是有鱼上钩,他道:“大人不过是爱兵如子,不愿轻易牺牲同袍性命罢了。”
青竿扬出水面,空无一物,陆霓这才看清,弦线之下鱼钩笔直。
“先生自比姜太公,在此静候愿者上钩,将这天下比作一场豪赌,口气真是不小。”
陆霓胸中有一股怒气,沉沉不得而发,语气沉冷,显得咄咄逼人。
“燕军所过之处,沿途百姓何辜,守关将士何辜,某些人一场豪赌,赢未赢得天下尚说不准,却要无辜军民的性命作赔……”
她的嗓子暗哑未愈,责备的话难以为继,心中真正责怪的,是她从小到大最敬佩的父皇。
难以想见,他本是性情温和的皇帝,却能这般残忍,不顾边关军民生死,拿一国基业做赌注。
一如他曾与母后鲽鹣情深、此生不渝,却在妻子死后三年,便耽于声色,最终死在秦楼女子的肚皮上。
许轲探究地凝视长公主,那只假眼灵动不足、诡谲有余,令他看上去亦正亦邪,难辨居心。
半晌才道:“如今世道维艰,民不聊生,世家大族把持朝政,任用唯亲,高门子弟做官,寒窗苦读的学子永无出头之日,谁来为民请愿?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哪朝哪代开国之初,不是踏碎苍生尸骨,方有后世太平,贫道亦是天下苍生中一员,愿做这为民请愿者,背负骂名,死后入无间鬼道,不得轮回,人生在世终有一死,贫道死不足惜,但求……”
他回首望向船尾的小女孩,“待他们这代长大成人,能过上安乐踏实的日子,足矣。”
第73章 隐瞒
回程船上, 陆霓始终一言不发。
季以舟看看她的脸色,不由轻笑出声,“这人的确口才了得, 看来殿下也被他说服了。”
陆霓心里颇为矛盾, 觉得那句“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当真讽刺。
家园破碎、妻离子散的疾苦没落在自己头上,当可大义凛然。
真正成为牺牲品的老百姓, 根本没得选。
当日飞棠关惨重的代价, 父皇真能视而不见吗?他可曾有过良心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