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像一尊坐在龙椅中的腐朽神像,他松垮披着一身织金衣袍,面上的金漆风化脱落,露出了内里的风霜。他垂眸看着殿中闹剧,阶下各人心中自有成算,形形色色的面庞上神情不一,却让他心中释然。
既是他所求,那便成全了罢,也算自己这个父亲的最后一次迁就。皇帝将眼神从安王面上收回,开口道:
“卫琅听命。”
殿中立时寂静下来,众人都看卫琅依言上前天揖以待:
“外犯函州,今命北衙龙武军统将卫琅点五万骑赴函州平患,明日辰时开跋,安王、尚书右仆射祭酒相送,不得延误。”
“另有云麾将军赵绥,点右骁卫三千骑,领雁门、原城处折冲府一万五千骑押送粮草同往函州,三日后开跋,不得有误。”
“臣领旨。”
几位躬身受命,再退回阵列之中。
不少臣工闻言仍想劝谏皇帝收回成命,却只听他摆手道:“朕乏了,今日便到此罢。”
贤王见此只能垂头叹气,又听得一句皇帝的嘱咐:“贤王妃初有身孕,你该多在府中相伴才是。”
“儿臣遵旨。”贤王有些不明就里,还是点头目送父皇离去。
殿中臣工陆续离去,安王眼中便只剩下那把空荡的龙椅,其上施金错彩,雕龙描凤,在高高阶上泛出温润的光。他凝睇许久,这才长舒口气赶出殿去追卫琅。
“明日将军出征,本王便先行贺将军凯旋了。”他带着收敛后的笑意,十分和气地对卫琅道。
卫琅定定看了他几息,一双眼平静无波,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这才勾起唇角:
“借王爷吉言。”
-
“放心罢,函州离咱们这儿千里之遥,前头十几年都没打过来,这次又有什么好担忧的?”
“说的是呢,咱们现下再去胭脂阁,头牌花娘舞得一曲好怯香……”
外敌犯边丝毫不曾影响东市的热闹,红袖招摇,香气氤氲,连绵飘了好几坊市。
卫琅早早便让人到徐府来叩门,只说他暂处军中事务,晚些定会来见小娘子一面。
纾意有些忧心,谁知这安王作乱的节骨眼儿上竟又有外贼犯边,还要点卫琅领兵出征。她心下没底,从前也从卫琅口中听过外族如何凶残善战,此去凶险,且不知此时安王是否也使了绊子。
“娘子,你且安心些,侯爷一会儿便来了,”联珠倾了一盏热热的蜜煎香饮子让她捧着,“娘子一双手都是凉的,好歹捧着暖暖。”
纾意接过盏子捧着,缓缓道:“我也不知是怎的,总觉得心下不太平,像被人紧紧攥着似的。”
心中有了牵挂,自然时刻紧着一根绳。
“现下离了伯府那虎狼窝,外祖一家也平安回京,父亲也安然无恙不日便要团圆,还有卫琅……”她喃喃自语,“我倒觉得这一切像一场梦似的看不真切,只怕醒来,一切都是镜花水月,母亲仍在伯府中缠绵病榻,我被关在府中等着换来定远侯府的财帛,一身骨肉都作了张氏的垫脚石。”
“岁岁年年,看不到尽头。”
联珠见此十分心疼,只揽住自家娘子肩头:“娘子你瞧,咱们院中的红梅是不是快要开了?”
它孤零零挺着一身傲骨,在寒风中微颤,枝节处像是有花苞要迸出来一般攒着力气。
“还有狸狸,娘子摸摸它。”联珠将睡着小猫的篾箩端来,让纾意去挠它的肚子。
她探出指来碰猫儿的耳朵,却被弹了又弹,狸狸觉得耳尖十分痒,便眯着眼睛抬脸,用湿漉漉的鼻尖去嗅她,又发出十分惬意的小呼噜声。
“这儿的一切,都是娘子的布置,又怎么会是梦呢?咱们的日子都是一步一个足印走出来的,又怎会是镜花水月。”联珠想了想,十分干脆道,“不若娘子伸出手来让我拧一把,疼了就知道是真的了。”
纾意失笑,果真伸出一只手来,却只被联珠接过蜜饮子有笑嘻嘻地换上一盏炉上温着的,“可热乎吗?娘子现下可觉得是真的?”
她总算绽了笑意,两人正叙话便听屋外来报:“娘子,侯爷来了。”
纾意提裙而起,径直去了院门上,卫琅身着战时玄甲,甲片相击铮然作响寒光粼粼,倒有些陌生之感,他脱下胄来携在肋侧,只朗声道:“絮絮!”
“你……多日不见,像是黑了些。”她满肚子的话不知从何说起,只没头没脑蹦了一句。
卫琅一下子轻松下来,只笑道:“不知我这皮相若是坏了些,还能否入娘子的眼?”
“说什么呢,卫将军可不许坏了皮相,若是有半分损毁,娘子是要重罚的。”她嘴上说着俏皮话,眼眶却酸得很,指着他搂着的胄说,“别搂着它了,抱抱你家娘子。”
“我只怕一身铁甲硌疼了你,”他笑得开怀,将人揽入自己怀中,“放心罢,我既说过要向你道新禧,自然会在初一前回来。”
“我今日穿得厚,不怕。”卫琅却在她嗓音中听出些哽咽来,连忙抽身捧了纾意的脸来看,“这是怎么了,我当真不曾哄骗你,絮絮莫哭。”
他慌了神,一颗心尽化作蜜糖,只手忙脚乱地除了手套再来替她抹泪,嗓音软得腻人:“娘子莫要伤怀,我定会珍重自己,完完整整回到你身边的,这儿风大,哭了可是要伤眼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