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芸嫣的绿釉瓷碟前全是贺云洺夹过来的菜,她埋头吃了两口,倏然抬头朝文桢露出个甜润的笑,“文公子,你多吃点,有招待不周的地方多多包涵。”
文桢的唇角漾着笑,“没有招待不周,芸嫣家的菜我都喜欢。”
初夏天朗气清,金辉洒进花厅。贺云洺听着文桢对赵芸嫣亲密的称呼,他越看文桢越觉得不顺眼,转了转茶盏,含沙射影道:“文公子真会哄女孩子开心,怕不是满春院的常客吧。”
赵芸嫣愕然,怎么贺云洺像吃了炮仗一样?她又听见文桢懒洋洋的声音:
“探花郎不仅学识落后,品行也低劣。我今日好心提点探花郎两句,若想在仕途上走得更远些,第一件事就是少招惹别人。”
贺云洺的心窝都快被文桢的话刺出个洞来,他学识落后他能考中探花?!他品行差他能是监御史的儿子?!
咚的一声,贺云洺用力把茶盏叩在桌上,赵芸嫣被吓了一跳,赶紧拦下他,哄声道:“云洺哥哥,你别生气。”
她又转向泰然处之的文桢,琉璃般清透的杏眸盈水,“文公子,你也别说了好不好?”
文桢温润得体地笑着,“是我让小姐为难了,文某告辞。”
他衣摆一挥,颀长高大的身影融进暖灿的阳光中,玄色锦袍和墨黑的发都镀了层浅淡的金光,奕奕有谪仙气度。
赵芸嫣埋怨地望着贺云洺,本来是请人家吃饭的,却把人家气跑了,“你是不是公务太繁忙了,心里不高兴,想发泄出来?”
贺云洺指着文桢的背影压低声音,“他绝对是只心思不纯的老狐狸,芸嫣,听哥哥的,别再和他来往了!”
贺熙持相反态度,“我倒觉得文公子很有见地,性情也温和。你该学学文公子的不卑不亢。”
贺云洺嫌恶地反问:“他那么傲,也能叫不卑不亢?”
甜甜汪汪叫着从外面飞扑进来,赵芸嫣抱起一小团雪白去给它找肉干。贺熙给贺云洺夹了一筷子的青菜,“吃吧,降降火气,你不是还要带芸嫣去划船吗?”
贺云洺的脸色这才舒展些许,他又想起文桢的话,什么时候轮到一个连官职都没有的毛头小子给他指点仕途该怎么走?
他往口中塞了一根菜叶,他下次见到文桢时,一定要口若悬河地同那小子好好辩论一番,至少要当着赵芸嫣的面把场子找回来!
用完午膳后,赵芸嫣拿了把阳伞笑眼盈盈地随贺云洺出门,但二人尚未踏出宅子门槛,身着浅绿色官袍的兵部周大人就找上门来。
“恭喜贺大人,随兵士前往边界测绘地图的人选增加了几位,贺大人名列其中。”
贺云洺嘴角抽了抽,他前两天还庆幸没被选上,测绘地图的苦差事一去就要去大半年,本来他能和赵芸嫣待在一起的时间就少,现在好了,直接连面都见不上了。
“周大人,”贺云洺抱拳,面含疑色,“选拔时不是说我资历不够,不足以胜任测绘的任务么?”
周大人摆摆手,他哪儿知道啊?上头小半个时辰前突然派人点名要把贺云洺加进去,队伍明早就要出发了,他也只能火急火燎地赶来通知。
贺云洺气儿都蔫了,遗憾地看向赵芸嫣道:“哥哥得去收拾行李了,等哥哥回来……算了,芸嫣带上小厮,和淳安去划船玩吧。”
赵芸嫣却很为贺云洺感到高兴,他资历不够都被选进去了,说明前途一片光明。她姣好的眉眼展露欢欣的笑容,“我不去划船了,我去做棠梨酥,你带着路上吃!”
小厨房里,赵芸嫣净了手,把陈婆婆捡来的棠梨花瓣泡在温水中摘洗干净,淳安取来石蜜和蜂蜜,二人分别揉着面团。
陈婆婆在一旁指点,糕点制作得倒也顺利。赵芸嫣的兴趣越来越高,乌溜溜的瞳仁含着脉脉水波,趁热打铁又做了杏仁饼和如意糕。
粉霞洇在天际,不知不觉地入夜了,赵芸嫣用一只三层食盒把烤好的糕点装好,准备明天早晨送贺云洺离开时给他。
次日,刚至卯时,天蒙蒙亮,赵芸嫣这些天没起过这么早,她揉着惺忪的睡眼去隔壁宅子给贺云洺送糕点。
贺云洺穿上了兵部送过来的黑甲胄,他很不自在地把甲胄里的衣衫抻好,不时念叨着:“我一个文官,怎么就混到兵部去了呢?”
赵芸嫣同贺熙一道把贺云洺送出去,贺云洺婉拒了糕点食盒,“芸嫣拿回去自个儿吃吧,兵部有规定,路上只能吃大锅饭。”
赵芸嫣有些许失落,贺云洺眼力好,他忽地瞥见不远处驭马而来的玄衣男子,连忙道:“芸嫣这么疼哥哥,哥哥当然要尝尝了,快喂哥哥一块。”
他张口“啊”了一声,赵芸嫣恬静的脸上绽出一团笑,她拿出一块棠梨酥喂给他,期待地问:“好吃吗?”
舌尖尝到酥甜,贺云洺吞下酥点后,洪亮道:“好吃!芸嫣亲手给我做的,当然好吃!”
路过的文桢勒紧缰绳扫了三人一眼,他的目光停在赵芸嫣细白指尖捏着的棠梨酥上,眼眸一垂,神情莫辨道:“贺大人真有口福。”
“羡慕吧?”贺云洺挑眉,“芸嫣再喂哥哥一块。”
当着外人的面,赵芸嫣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听话地换了一块杏仁饼喂给他。
眼看文桢还不走,贺云洺索性接着气他。他摸了摸赵芸嫣的脑袋,若有所指道:“芸嫣,哥哥出远门了,你要记着答应过哥哥的话,少和莫名其妙的人来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