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层中传来轰隆隆的响动,风华俊朗的年轻男子蓦地睁开眼,侍女连忙退后跪地,“殿下,您醒了?”
江以衎的凤眸如深不见底的幽潭,他的视线极缓慢地扫过室内服侍的众人,用低冷的嗓音吩咐:“去把赵芸嫣叫过来。”
阿念心口一紧,噗通一声跪在塌边,眼眶发红道:“殿下!公主已经殁了!”
殁了?江以衎素来极快的脑子此刻缓不过神来,他坐起身,瀑发披散着,睥睨跪了一地的护卫和侍女。
赵芸嫣好像的确死了,被火烧死的,是他亲自把她的尸首从废墟里抱出来的。
“死了也好。”江以衎对自己说,他的胸口猝然发闷发胀,他大口咳了起来,薄薄的一层殷红的血液喷在地上,两三只黑色的小虫子淋着血在剧烈地蠕动。
江以衎眸色晦暗地盯着地面,老巫医惊诧地抬头道:“殿下!您体内的蛊虫排出来了!”
阿念面上狂喜,抱拳哽咽道:“苍天有眼,殿下不用再受噬心蛊的折磨了!”
“是么?”江以衎收回视线,漠然道:“你去问问子琵,她给我喂了多少只蛊虫。”
阿念收敛喜色退了下去,老巫医把蛊虫捞进盅子,地上的血迹被侍女清理干净。
江以衎从榻上下来,他披了一件黑色裘衣走出庭帐。
朔风簌簌,天蒙蒙的好像要下雨,来往的护卫纷纷向江以衎行礼。
他去看了冰棺里装着的赵芸嫣的尸体,她白皙的小脸烧焦了,素手蜷缩成一团,一个人孤零零地躺在冰冷的棺椁里,那么娇小又可怜。
江以衎让侍卫启开冰棺,他俯身想碰碰她的发丝,却突然停滞动作,水墨般沉静的眼眸中浮现异色。
赵芸嫣身上的气息不是这样的,她是清甜干净的,不会有这么重的香料味。
他挑起眸光看向守棺的缀云和踏蓝,“你们给公主熏了什么香料?”
缀云和踏蓝膝盖一软跪地,砰砰地磕了几个头,“奴婢没有!公主从来都不喜欢用香料,奴婢不敢擅自给公主熏香!”
江以衎神情一敛,目光闪烁了一下,他吩咐护卫取来赵芸嫣给他绣的香囊,拿出香囊里面那缕发丝轻嗅,这才是赵芸嫣的味道。
他的眸色徐徐沉了下来,命令缀云和踏蓝道:“把那晚发生的事,一件不漏地说出来。”
第36章
赤谷城往北越过图斯池的草原小镇, 天光熹微,细雨霏霏,远处的水泊上笼罩着一片烟气, 深幽已极。
小麦色皮肤的高大少年用手挡着雨,绛红色的厚袄中鼓鼓囊囊地揣着个小东西。他矫健地蹦过水坑, 打开了毡房的木门。
房里烧着暖和的炭火,杏眼桃腮的少女素手支颐,倾城姿容被朴素的烟青色布袄衬得越发纯洁灵动。她听见动静,精致的眼睛弯成月牙,转身看去。
水淘咧着纯良的笑, 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他献宝似的从怀中掏出一只白色小奶狗,“小芸,胡阿娘家的小狗崽断奶了,我选了只纯白色的。”
他把小奶狗搁在桌上, 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我们给它取个名字吧。”
赵芸嫣取了块干棉巾递给水淘,笑眯眯道:“你擦擦脸。”
水淘接过, 看见少女伸出细白的指尖轻轻地碰了碰小奶狗湿漉漉的黑鼻子, 小奶狗嘤嘤叫着, 仰头伸出粉嫩的舌头舔了舔她的指尖。
“它喜欢你呢!”水淘摸了摸小狗的脑袋,黝黑的眼珠转了转,“我们叫它卷卷吧。”
赵芸嫣眨眼, 她的眼眸像被清水洗过一样澄澈干净, “好呀, 就叫卷卷!”
二人捣鼓着用毡布和干草给卷卷做了个小窝, 水淘就着房里的火炉热了一勺米糊喂给卷卷, 小奶狗卷着舌头把米糊舔了个干净,毛茸茸的小尾巴止不住地胡乱摇摆。
窗外还飘着雨,一对中年男女撑着油纸伞由远及近。男人身体壮实,他把略显孱弱的女人护在怀中,褪了色的油纸伞始终偏向女人一方。
水淘兴奋地站起来招手:“爹,娘,你们回来了!”
山吟和秋阿娘先后进屋,山吟抖了抖油纸伞上的雨水,他望向围着炭炉逗小奶狗玩耍的一对少年少女,憨厚慈爱地应了一声。
秋阿娘手中提着一捆草药,赵芸嫣上前想接过,被秋阿娘拦下,“小芸姑娘歇着吧,哪能让你干活?”
山吟也应和:“一会儿让水淘那小子去熬药,小芸烤火歇着就行。”
山吟曾是少嫽公主的心腹侍卫,少嫽把赵芸嫣托付给了他们夫妇,连带着给了一笔让他们全家一辈子吃喝不愁的银子。山吟和秋阿娘受宠若惊,把如花似玉的赵芸嫣也当成公主对待。
水淘把二人拉着坐下来,问:“爹娘,家里的牲畜有人要来看吗?”
去年乌孙大旱一场,好几天都吃不到一滴干净水。虽然现在有水了,但山吟一家人对此心有余悸,想趁着乌孙和大魏交好,全家人离开草原,去江南一带定居。
现在要处理的是家里的几十头牛羊,山吟和秋阿娘近几天冒着雨都要去集市找买主,想把辛辛苦苦养得膘肥体壮的牲畜卖个好价钱。
“有,明后天会有人来看。”山吟敲了敲水淘的脑袋,忽地皱眉道:
“听集市里的巡使说和亲公主被烧死了,大王和王后被魏国的五皇子迁怒,关在水牢里,是死是活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