嫽婉仪在托盘里翻翻找找,从一只润白瓷瓶中倒出一颗黑色药丸捏在手中,“救不救得活,就看这颗清丹的了。”
她用细指捏住赵芸嫣软弹的腮帮,把药丸送进少女口中,淳安连忙端着温水给赵芸嫣服下。
赵芸嫣头脑迷糊,但仍感觉得到有人在给她喂药。她的眼角溢出一滴清泪来,母亲临终前让她好好活下去,她要听娘亲的话。她的身体受潜意识控制,没费多大功夫就把药丸咽了下去。
“还挺乖,喂什么吃什么。”嫽婉仪捻了捻手指,睨向一旁岿然不动的江以衎,“帮本宫养着她,等她伤一好本宫就把她带走。”
“她哪儿受伤了?”江以衎面无表情,盯着赵芸嫣泛红眼角的那滴晶莹的泪滑过雪肤,落在她如纱如缎的发丝上。
嫽婉仪没多说,利落地把赵芸嫣柔嫩的后背上数条触目惊心的伤痕展示出来,猩红的血丝缓缓渗透,少女的一缕卷曲的长发搭在背上,更显凄楚动人。
“看吧,受了鞭刑,也不知道背上会不会留疤。”
江以衎的目光落在赵芸嫣约素的细腰上,就算被鞭痕狰狞,仍能看出少女雪白的肌肤和纤美的曲线。
他移开绸黑的眸子,又看见赵芸嫣被勒得青紫的细致手腕,什么也没说,转身便离开。
“就走了?不再看看?”嫽婉仪冲着他的背影嚷道,嗤笑一声,吩咐淳安把房门关上,淳安手脚麻利,还给房内烧起了炭火。
“淳安,”嫽婉仪开口问道:“你们殿下最近怎么样?”
“回娘娘的话,”淳安拧着铜盆热水里的巾帕,“殿下还是老样子,奴婢守夜时能听见殿下心悸的喘声,但殿下全都自己压下了。”
嫽婉仪眼睫轻眨,江以衎的心悸好不了也算件好事,他不能近女色,否则把这么个活色生香的大美人放在血气方刚的年轻男子身边,她真不放心。
“好了,本宫回了,你要照顾好这姑娘,本宫之后再来看她。”
淳安恭敬地领命,嫽婉仪临走前,再次吩咐了句:“若她醒了,就说是你们殿下救了她。”
赵芸嫣是个什么性子的人尚不清楚,宫里人人都求自保,她可不想落人把柄。
淳安点头,屈膝福身道:“奴婢明白,奴婢恭送婉仪娘娘。”
作者有话说:
衎(kàn):快乐,刚直,安定,和适自得的样子。
第3章
荣贵妃派人把冷宫走水的消息传回赵府,赵渠和刘夫人得知赵芸嫣被大火烧成一具焦尸,默然良久。
“贵妃娘娘真是。”赵渠摇头,遗憾道:“本可以把那丫头送给权贵做妾,现在好了,人没了,还怎么结交权贵?”
“没了就没了,你还可惜哪?”刘夫人冷哼一声,“想想咱们的亲闺女姝姝吧,她为迟二公子流了多少泪,我看赵芸嫣死得挺好,早些去和她爹娘团聚,别赖在咱们府上。”
提起赵芸嫣的爹娘,赵渠眼中闪过精光,指挥侍女道:“带人去偏院,把三姑娘藏着的紫檀木盒给我找出来。”
那里面有赵芸嫣母亲留下的值百金的镶宝石金簪,他眼馋得紧。
“对了,把三姑娘身边那个老婆子赶出去,赵府不养闲人。”既然赵芸嫣死了,她身边的人更不能留下。
侍女领命退下,破旧的小偏院里,陈阿婆双手揣在冬袖中,浑浊的双眼紧盯着栅栏门扉,日夜等待她的小姐回来。
但她没有等到赵芸嫣回来。陈阿婆被小厮拽着衣领强行拖着扔出赵府,她苍老的面孔露出如裂纹般的慌乱,顾不得一把老骨头被摔在地上的痛意,挣扎道:
“小姐,我的小姐呢?你们把我的小姐弄到哪儿去了?”
“三姑娘死了。”小厮冷漠地回答,抬脚踢开手脚并用想爬进来的老妇人。
“不会,小姐不会死的。”陈阿婆惊惶失措,疯狂摇头,簌簌泪水从她无神的眼中落下,干枯的双手撑在覆着一层薄冰的地面,重重地向小厮磕头。
“求求你,告诉我小姐去哪儿?求求你,老婆子求求你了!”
小厮身形一顿,没再踢她,转身准备阖上赵府大门,他看见无助的老人爬满皱纹的额头磕出鲜红的血痕,染红了一大片冰面。
他略有动容,嘴唇微张,但赵渠下了命令,任何人都不能把赵芸嫣被烧死在冷宫的事情透露出去。于是他移开眼,插上了兽首门的门闩,宅院深深,再也听不见陈阿婆凄厉的哭喊。
四周冷寂无声,陈阿婆停下磕头的动作,颤巍巍地爬起来坐在赵府门口。她身上的灰色冬袄沾染了石砾灰尘,手肘、双膝和小腿处被湿冷的薄冰浸透一大片。
小姐死了?那么娇俏鲜活的小姐死了?陈阿婆空洞的眼睛一串串地落泪,干涸的唇瓣剧烈地颤动着,放声悲鸣。
雨雪夹着冰雹噼里啪啦地砸到地上,陈阿婆的体温逐渐下降。
她想着赵芸嫣明艳的笑颜,想着多年前府里没出事时无忧无虑的小丫头,父亲获罪后一朝长大的小姑娘,母亲去世后坚韧痛苦地活下去的少女……
全都没了,赵芸嫣死了,死在才及笄半年后的这个凛冬。她死的时候,会有多害怕?
陈阿婆的眼泪一直流着,天色渐暗,她坐在檐下一动不动,像一具石像,等着她的小姐回来。
次日清晨,小厮打开大门时,一眼发现身体僵硬的陈阿婆,她苍老发皱的脸上血泪凝结,悲戚的眼睛睁大,死不瞑目地盯着巷口,似是在等什么人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