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新帝登基后便一直处在风口浪尖上的公主府,这会也没再传出什么旁的动静来。
倒是永安城内来了不少外头的商人, 有从北地来的,贩卖些皮毛,正好做越冬之用,每日都在街上支了摊子, 往来客人不少。
也有从南边来的, 正是富庶之地运送了粮食入京, 这些粮食中又有一些要运往今岁收成不好处,是以城门前越发多的人进出。
还有从东边来的, 好大个的南珠制成的首饰, 对于富庶人家来说,买来年节时穿戴最为合适。虽比不上宫里头的,但在各位夫人小姐之中,也定会格外引人注意。
及至到了冬月,那准备年节的氛围就更浓了。虽则今年先帝驾崩,民间不好多娱乐, 但年节是大节, 总是要放人松快的。大办不能,可那小的家宴也不少。各府主母最是忙碌时候, 宫里也不意外。
新帝未有皇后,甚至早先在锦州时都未曾娶妻, 如今先帝驾崩不久, 也不宜行封后大礼, 是几位大人荐了人选,前几日才选出了一位妃子入了宫中。
这贤妃乃是出身旧朝太傅府,如今的父亲虽没有祖父荣光,但在朝中也是中书府的要员。只是她到底也不过十几岁的丫头,虽则大宅院里经了教导历练,初入皇宫,行事总归不够老练。
如今她代掌风印,为着宫里年节的事忙得不可开交,偏生在这等时候,承乐宫出事了。
冬月初四的夜里,皇子李霁臻忽然感了恶疾,高烧不退,待到戌时前后,更是烧得迷糊了过去。
福乐公主李霁娴着人去请太医,谁料守在承乐宫门前的宫人竟以圣上下令为由不放人出去。
李霁娴被逼得没有办法,终于闹了起来。
“我皇弟在里头烧得不省人事,他才是个八岁的孩子,你们关着我们,我们认了,可你们这是要我们姐弟的命!”
她站在承乐宫门前,朝着门口那些守卫大骂。
缀玉在旁拦着,早已哭成了泪人。
“公主当心身子,外头凉,咱们回去再想办法,定让清漆去请了太医来。”
“想办法,想什么办法?这摆明了是要把我们姐弟逼死,死在年节前,好让他李烁得个清净!”李霁娴高声大喊。
这一下连圣上的名讳都叫出来了,那暗地里吃酒看戏的嬷嬷也坐不住了。
“公主殿下也该仔细些性命,圣上名讳岂能随意出口?这是对圣上大不敬,老奴若是告上去,公主也是要被下狱的。”
“你有本事就将我抓起来!”李霁娴一改往日柔弱模样,竟是与那嬷嬷呛声起来。
“我是先帝之女,是正经写进玉牒里的福乐公主!我弟弟是皇子,是嫡出的皇子!我母后如今被你们送到了偏僻行宫,留我们姐弟在此,若是安生过日子倒好,如今我皇弟生了病,连太医都不让请,天下岂有这样的道理!”
她冷笑一声,走到那嬷嬷面前,竟是分毫不让:“我父皇是为这天下,为了抵御西岐人驾崩,如今的圣上还是我叔父呢。他说得好听,要将我姐弟二人视同己出,可实际上呢!他只宠着我那拿着帝令的福微姐姐罢了!他既不让我们好过,我们凭什么忍让。”
李霁娴扶着缀玉的手,在承乐宫中高声大喊:“今日谁若是拦着我,不让我去请太医,害了我皇弟的性命,我便让天下人知道当今圣上是个怎样不忠不孝之人!”
“出了什么事?是谁生病了?怎么也不去禀告,倒让公主在这叫嚷?”
正推搡间,便听得一个有些焦急的声音传来,李霁娴转身看去,但见承乐宫外走来一个华服盛装的女子,两侧侍卫倒都朝她行礼,一副恭敬模样。
她扶着宫人的手走进来,样貌生得倒好,只是看去年纪并不大,倒是将头发尽数盘了起来。
“你又是什么人,跑到承乐宫来做什么?”李霁娴如今闹开了,也不怕别的了,旁人行礼,她倒是站着不动。
先才与李霁娴争论的那嬷嬷便走上前,颇有几分狗仗人势的样子:“这位是贤妃娘娘,公主兴许还没见过。”
贤妃便走上前:“福乐公主这是怎么了,有话可慢慢说,何必深夜里这般吵嚷?”
李霁娴思量着长姐素日神态,也学着那模样轻笑一声:“我当是谁,原来这位就是贤妃娘娘啊?我还说我这叔父是不是对什么旧人用情至深,所以才多年不娶,原是等着到了永安来,娶个年轻贵女呢!娘娘也就和我一般年纪吧?可知这深宫里最是磋磨人?你如今当了个妃子,我那叔父都能当你爹了,何苦呢?”
“你……”贤妃当姑娘时也是在体面人家,何曾想到一个公主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她不知李霁娴如今是背水一战,早把什么尊贵体面放到脑后,面对李霁娴这般嘲讽,竟是一句话说不出来。
李霁娴却浑然不怕,反而声音更大:“我在这宫里见着我母后执掌后宫时,你还在家里受着宠爱呢,咱俩年岁差不多,这宫里我住了多久,你又住了多久?你打量自己是个妃子,如今六宫无后,一人为大,也不想想,我皇弟可是嫡出皇子,今日你进来掺这一脚,他日我皇弟倘若出事,我拉你陪葬!”
那贤妃在家中也就是跟着母亲学了些内宅妇人经营之道,再好就是家中请了女先生,也读过些书,可哪里知道宫里斗起来,竟有这等场景。
她又是才入宫不久,为着代掌了凤印,要打点上下多少人,如今还未将宫里的宫人都拢入手中的,哪敢真失了礼仪同李霁娴打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