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那些年,许妍放牛路上始终是一个人。
特别累,或是受到惊吓时,回到家里,她也想过对母亲说,得到一句安慰也好,或者母亲能够心软叫她放弃也好,她只想听到一句话,但是没有,许妍咬着嘴唇不肯开口说一个字,母亲也像从未感知到她的艰辛一般,便也从不过问。
第一年,年初二时,老奶家里给许妍结了工钱五十元,好在,她爸妈没要这个钱,许妍把这钱都自己攒起来,没舍得花一分,甚至连件新衣裳都没舍得买。
拿到工钱的那一刻,她在冰天雪地里,握着零零碎碎的一把钱,哭的像个没有家的孩子。
她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哭,只是看着手里的工钱,这一年的艰辛又在脑海里历历闪过,金钱没有带给她欢喜,反而更加沉重,沉重到她喘不过气来。
她羸弱的身体里盛放着一颗伤痕累累的心脏,而它几欲碎裂,无法弥合。
年初三,难得清闲的时候。
许妍被许良拉着去邻居一个舅舅家里看电视。
那个时候村子里电视还不普及,只有几户人家有。
一到闲暇时候,这些半大的孩子或是年轻小伙子小姑娘就都凑到有电视的人家去追剧。
许良和许妍过去的时候,屋子里已经不少人。
许妍在那里见到了许久未见的路从。
两人见面没说话也没打招呼,或许是因为不常见面的缘故,彼此间都渐渐变得陌生。
电视机里在放《西游记》这帮人看的专心致志,连说话聊天的时候都很少,只偶尔到了剧情的高/潮点,大家会兴奋的讨论一下,之后又恢复安静。
许妍坐在土炕的一角,眼睛盯着电视,脑海里不知在想些什么,以至于她没注意到路从什么时候坐到了她身边。
等她回神看到路从时,还吓了一跳。
路从瞧见她微微睁大的双眼,噗嗤乐了,“我长得这么吓人么?”
许妍摇摇头,没说话,总感觉路从好像又有了一点变化,个子比之前高了,脸部轮廓更加英挺,几乎冲淡了从前所有柔和的弧度。
是一个男孩儿向男人转变的过程。
“听说你帮家里放牛呢?”路从的话让她回过神来。
许妍轻声回应,“嗯。”
“这不是你一个小姑娘应该做的事。”
许妍瞧着他的侧脸,忽然笑了,“小姑娘应该做什么事?”
路从没答,却又问:“你那时候为什么不读书了?我记得你的成绩很好。”
“家里没钱。”许妍很直白。
路从却好像被什么东西卡在喉咙上一样,半晌说不出一个字。
第8章 那一年风雨
话题暂且终止,许妍的目光移到电视上面去,思绪却还在漫无目的乱飘。
路从双手撑着炕沿,目光从许妍整洁的短发一路滑至那张巴掌大的小脸,再从白皙的脸蛋移到尖尖瘦瘦的下巴上。
屋子里没有开灯,只有电视机发出盈盈的光,若隐若现的照着他们的身影。
许妍察觉到什么,猝不及防的转过头来,视线相触的那一刻,路从移开视线,目光落到电视机上,没有人注意到,有一双手在暗处无意识的蜷缩着,手掌心一片湿汗。
林小雨在这时候走过来,挤到路从身边去坐,笑着摊开掌心,“路从,吃糖吗?”
路从淡漠的摇头,“不吃。”
“吃一个吧,我姑从外地给我带回来的,咱们这边没有。”
路从连看一眼都不肯,仍是那个语气,那个态度说:“不爱吃甜的,你自己吃吧。”
许是觉得自己热脸贴了冷屁股,有点没面子,林小雨讪讪的,有一会儿没吭声,但她又总忍不住偷偷的去看路从,她跟路从同岁,路从不念书的时候,她也前后脚跟着退学,路从去地里干活,她就常常去他家那片地的地头看他,偶尔给他送点吃的跟水,可路从一次都没要。
农村的姑娘一旦不读书,年龄够了,家里就开始张罗相亲的事,这两年,也有媒人去林小雨家里说亲,可是都被林小雨拒绝了,村子里的人见多了她对路从殷勤,外面就开始传闲话,家里人也都知道她对路从的心思,她父母本来就惯着她,知道了也没拦着,只说两家条件相当,要真能成,也是好事。
有家人给的底气后,林小雨愈发不收敛,村里人几乎都知道老林家的闺女看上路家的小子了,林小雨在这方面大胆的很,并不觉得害臊,只差明摆着告诉路从,她喜欢他,可是她觉得自己不必说,村子里传了这么久,她不信路从不知道。
按说路从年龄也够了,过完这个年,他就二十岁了,村里十五六的姑娘小伙子都偷偷摸摸谈恋爱,他路从长的这么俊,不可能就那么老实,除非眼光高。
林小雨对自己自信的很,她觉得自己配得上路从,无论从哪个方面。
“听说初五晚上,李村要放电影,路从,咱俩一起去看吧。”
路从漫不经心的说:“不去,你自己去吧。”
接连被拒绝,林小雨面子上挂不住,撅着嘴在那生闷气。
这俩人的对话都一字不差的传到许妍耳朵里去,她不太清楚路从和林小雨是什么情况,只觉得此时此刻留在这里挺尴尬的,她从炕上下去,悄悄走到许良身后问他要不要回家,其实不用问也知道,这小子不看到人家把电视关掉,他是不会走的,于是许妍自己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