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所以留有余地,实则是顾念了族亲情份,免得冲动下把整个荣王府拉下水。
当斜阳收起最后一线金芒,万里河山犹存浅淡红影,触目心凉。
园中奔走声、呼唤声渐散,别院回归幽静。
宋昱轻抿薄唇,哑声敲破沉寂。
“是她求的,我不得已而为之。”
宋显维磨牙,抓痕凝血的额角青筋暴起:“什么意思!”
宋昱从前襟内翻出一封信:“她说过,要等到日落后,才能交出来。”
宋显维一把夺过,却见信封上标注着“吾父亲启”四字,秀气且潦草。
胸臆中憋了小半日的气,顿时炸成火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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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讯而来的顾仲祁,在众人惊恐交集的注视下拆开了顾逸亭的信。
与其说是信,不如说是便签,寥寥数语,简洁得不能再简洁。
——忽闻穗州有要务,需速归,乞见谅。另,遥祝宁王殿下安好,勿念勿扰。
勿念,勿扰?
宋显维如被巨石砸碎了意识,四肢不听使唤,僵立在地,哑口无声。
他隐瞒多时的身份,终究被她知晓了?何时露了馅儿?
她是怨恨他的欺瞒?还是真对“宁王”厌恶至极?
明明已两情相悦、你侬我侬,也不愿当面说个清楚?不给他一丝一毫机会申辩?
顾逸书抢过信,先是错愕,随即惊疑不定地望向宋显维与宋昱。
“我姐咋了?”顾逸峰一头雾水,“穗州急务?是世子爷让她回去的?”
“是亭亭的字,”苏莞绫蹙眉,“急得不能亲口道别?不像她的作风……”
陆望春探头探脑:“宁王?没写错吧?……为何忽然提起宁王?”
众人议论纷云,唯独宋显维处于癫狂边缘,星眸厉光阴冷,又似隐隐闪现火焰。
顾仲祁战战兢兢,除了担忧女儿的安危,也唯恐惹恼了跟前这尊神,连累顾氏全族。
他急忙撇清:“下官没说……真没说出去,现下该如何是好?”
宋显维转头直视宋昱,嗓音和眼神皆如刀锋:“说!把她藏哪儿了?”
“她只管我要人和车马……我……”宋昱语音干涩。
宋显维猛地一把揪住宋昱的前襟,怒目迸溅的光芒几乎能把人烧成灰。
“我问你把她藏哪儿!那是本王请旨赐婚的王妃!是你的堂弟媳!若不是江泓那臭小子耽误进京,圣旨早就下来了!外头有海外杀手!凭你手底下的人,能护得住她?”
此言一出,不知情者个个呆住了。
——阿维自称本王?他是宁王?因此……外界相传,亭亭要当宁王妃的事,并非虚言?
乖巧温顺的落难江湖少侠,摇身变为遥不可及的严酷亲王,使得顾家兄弟、陆望春等人目瞪口呆。
宋昱艰难启唇:“她哭着求我,让我保她安全离京……我不忍不从。”
那是他曾放在心上朝思暮想的佳人。
哪怕今时今日,他已选择从对方的生命中撤离,可面对她的哭泣与恳求,他做不到无动于衷。
宋显维见识过顾逸亭的泪。
晶莹剔透,滑过她那张娇美容颜,能让人心碎。
那会儿在船上,她听闻自己可能被宁王相中后,泪水涟涟,哭着吻他。
此刻得悉,鲜少流泪的心上人,竟瞒着全家,“哭着”去祈求她曾抛弃过的男子……
宋显维心疼得如被人无数利刃穿刺。
他是“宁王”的事实,逼到她走投无路了?舍弃尊严和傲气?
她究竟存有多大的误会,才坚持认定他是天底下最可怕的人?能让她望风而逃?
日夜相处数月,他算得上事事顺从,百般宠溺,她居然还有所惧怕?
抑或是觉得……被欺瞒了?
顾逸亭外表柔弱,实则内心倔强,又有千金小姐的倨傲。
但她生气归生气,完全可发脾气打骂他啊!何苦要哭着逃跑?
他不是保证过,“宁王”绝对不会欺负她么?
宋显维脑子一团混乱,最终断定,顾逸亭的恐惧愤恨,远多于恼怒。
事到如今,他已懒得追究泄密的缘由。
当务之急是保障她的安全,并将她劝回。
追妻固然很重要,但大事不能落下。
密匣、叛徒、清姬……均摆在他面前,随时随地能置他于万劫不复之境地。
宋显维沮丧搓揉脸面,冷声打断顾家人的惶恐议论:“传钱俞、柯竺、江泓、狄昆。”
宁王府中人忙于奔走筹备骏马、干粮之际,宋显维先后与钱俞、柯竺、江泓、狄昆四人单独密谈。
他命他们在别院照料顾家老小,并分别交给各人一件信物,要求严守秘密,等老萧来时,才可交出。
对四名部下所言,如出一辙。
其后,宋显维只带了三名近卫,轻装简行。
临别前,他搀着顾仲祁的胳膊,塞给对方一枚令牌,并附在耳边悄声说了一句话,才翻身上马,策马南奔。
夜幕下,风声混合了马蹄声,穿梭于京南的山水间。
林木、楼宇、行人被飞驰马儿甩得远远的,心头的焦灼却一点点积聚,压得宋显维喘不过气。
此情此景,何等熟悉!
像极了那年梦醒前夕的场景!
他盯着星星点点的微弱火光,嚼穿龈血,于愤懑到极致的狂潮中抓狂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