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到认同的傅霭彻底放下了警惕,因为他真从简臻的眼睛里看出了某种熟悉的东西。
——他们是同类。
他想。
“赌瘾上头时,总觉得自己明天就会好的。即便年复一年的经验已经告诉了他们答案,可他们并不放在眼里。宁愿苟且偷生,都不敢一刀斩断自己的瘾。”
“若是能一举渡众生,郡主觉得如何?”
冷而利的目光如一把锋利的匕首,瞬间抵在了他的眼前。
“棋总有下腻的一天,与其陷在烂局中,倒不如跳脱出来。”
在简臻的逼视下,他终于败下阵来。
“郡主受苦了。”
隐藏在傅霭内心深处的最后一层试探也逐渐隐退,反倒化为了一种慈爱。
“我们要是能早些相遇,说不定会成为很好的朋友。”
“也许吧。”
那抹癫狂的神色在眨眼间就消散无踪了,简臻又恢复了平时温和的样子,可嘴上说着也许,她的心里却拒绝了。
大殿中的人已经散去,孔宥延不知何时走了过来。
“在聊什么?”
傅霭如梦初醒,应道:“与郡主讨论了一些关于丹桑的事情。”
说完他看了简臻一眼,补充道:“郡主很聪明。”
“哪里,长老传教辛苦,粟襄甚为佩服。”
闲话几句后,傅蔼便借口要去祭祀台监工,先行离开了。
“你们看起来,相谈甚欢啊。本宫还没见过哪个人能和长老说上这么久的话的,看来以后与长老商量事情时,也该把你叫上。”
没想到简臻不仅不觉得高兴,反而一副觉得可笑的模样。
“殿下觉得,他是个怎样的人?”
“嗯……为了丹桑倒是矜矜业业传教,也吃了不少苦。”
这几乎是认识傅蔼的人对他公认的平价,谁知她笑得轻蔑,道:“你错了,这只是他的表面而已。”
这样的答案令孔宥延错愕。
“殿下与长老议事时还是别拉上粟襄了,否则您在长老这里,”只见她冷眸一瞥,道:“也会少一只眼睛。”
孔宥延听出了她的弦外之音,不由得看了一眼傅霭离去的背影。
大敌当前,一直矜矜业业为自己着想的长老,难道还有什么事情瞒着自己吗?
“你什么意思?”
“粟襄没什么意思,随便说说,让您多多检视周围的人而已,多个心眼不是什么坏事。”
不等他再问,简臻就拖着略显疲倦的嗓音告辞了。
从宫里出来以后,简臻便上了自家马车往回走了,而身边的简鸣总觉得不太放心,一眼一眼地看她。
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她在马车上不发一语,似乎很疲惫的样子。
回到郡主府后,简臻就将自己关在了书房里,不让任何人打搅。
空旷的房间里,她紧绷的心终于有了容身之处,顿时自在了不少。
昏黄的光线透过窗纸洒进了书房,如同带着风尘一般,模模糊糊,书案上摆着新送来的信息,在她离开的这段时间里,已经堆成了一摞小山。
太累了……
没来由的疲惫坠在她的身上,让她难以动弹,和傅霭的几次谈话已经让她可以肯定传位仪式那天的阴谋,可如何解除这场危机她却是毫无头绪。
在一个又一个无用的信息背后,她有时也会在心底的角落里小声地说一句——不然就一起死好了。
死了就痛快了,死了就不用这么累了,死了……就跳脱出局,永获自由了。
“不对……”
“哐”的一声,她整个人靠在了门板上,接着顺着门板滑坐在了地上。
“还没走到最后一步。”
纤长的双手插入发中,她将脸埋在了两臂之间。
如同自我劝慰一般,她轻轻摇着头,喃喃重复着那句话。
“还没到最后一步,还没到,不急,不急……”
可越是这样,她的心底就越是有一个声音在反对。
——你只是一个普通人,何必在乎他人安危?
——大家一起离开,不好吗?
“不对。”
——我太累了,我不想当什么救世主,我想离开这里了。
——明明是龙凤双胞,为什么偏偏是我在受罪?
“不对……”
脑海中的声音越来越嘈杂,然而无数句话最终只化为了一句——放弃吧。
“不对!”
颤抖的声音怒吼着,驱散了她心中交织的迷障。
身后的门上传来了笃笃的敲门声,在嘈杂的余烬中显得颇为震荡人心。
“姐姐?”
熟悉的声音隔着门板传了进来,如同一道安魂咒般,让她的理智渐渐回笼,按着胸口顺了几次呼吸后,简臻站起身来给简鸣开了门。
在她一个人默默把自己关进书房以后,简鸣就蹑手蹑脚地守在了门外,生怕她出什么意外,此时看到她挂满泪痕的脸时,简鸣竟觉得比刚刚在门外听到那声怒吼时还要心疼。
“还好吗?”
“没事。”
尽管这样说着,可她的眼泪依然像珠子一样不停地滚落,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更惹人怜爱。
正在简鸣不知所措之时,她却突然笑了。
——不是还有阿鸣么。
——会有办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