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将兮如华鼻息间的鲜血吹干，他感觉鼻子像是被血糊住，干巴巴的，再加上颈上的手掌不断收紧，空气不再从喉间灌入，他脸色越来越白，额上青筋突突跳着。
兮如华已经说不出话，巴图也根本不想等他回答，自顾自道：“罢了，听见什么都无妨，一个两个都是养不熟的白眼狼，本想再多留你几年的，你不在殿里吃酒享乐，偏要来自讨苦吃……”
元晔跟着刘廷尉去过诏狱，她见过刘廷尉审犯人的模样，更亲自审过犯人，早已见惯了生命在眼前流逝的样子，次数多了，时间久了，她面对生死更加淡然，很少再有触动。
可那些人的死亡是罪有应得，面前的少年却是无辜受到了牵连。元晔不忍兮如华就这样死掉，她强撑着张开口：“我乃北魏公主元晔，微服私访出了宫，父王知道我来了苗疆……你若是杀了我，我父王不会放过你！”
她疼得牙齿都在发颤，每个字都是从喉咙间勉强挤出来的。这一大段话，成功转移了巴图的注意力，他倏而松了掌，将身体已然有些发僵的兮如华随手扔在地上。
“哦？”他慢步走到元晔面前，饶有兴趣地看着她，眸光似是打量，“原来是北魏的瑜璟公主，朕听说过你母后顾休休，她被人称作北魏第一美人，你既然是她的女儿，想必也是才貌双绝了。”
说着，巴图往津渡的脸上扫了一眼：“是了，你们两人是服用了换颜蛊，他面上顶着的就是你的脸，生得果然姝丽绝色。”
元晔并未听巴图废话，她的脸被按在地上，眼睛吃力地盯着蜷缩在地上的兮如华。他险些被巴图生生掐死，却自始而终没有过反抗，像是粘板上已经被分尸的鱼肉，毫无生气。
她为兮如华争来了片刻喘息的时间，他青紫的面色慢慢缓了过来，胸前剧烈的起伏重新为他灌入生机，随着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声，他睁开了早已认命阖上的浅瞳。
巴图很快就发现了元晔在分神，她根本没有在听他说话，那双漂亮的眼睛正注视着他没用的儿子兮如华。
他恍然，方才他怎么折磨她，她都不肯说出自己的身份，难怪此时突然说了出来，原来是为了救兮如华。
巴图顺着元晔的视线，也朝着兮如华看了过去。
不得不说，少年生了一张漂亮的脸庞，黑发像是绸缎般束在银冠中，即使此刻如此狼狈不堪，依旧美得似是精致的某种瓷器，无端让人生出一股毁坏欲。
巴图拥有众多子嗣，体弱的体弱，早夭的早夭，还有些痴呆儿和畸形儿，如同正常人般顺利长大的儿子算不得几个。
兮如华的身体是个好躯壳，他方才是一时气急，这才对兮如华下了狠手，如今冷静下来，他褪了心中杀意，脸上又重新带上了笑。
他挑起元晔的下巴，指腹有意无意地压在她唇上：“我真有些不舍得杀你了，不如你嫁给我怎么样？”
元晔黑了脸。
她才十一岁，尚未及笄，这老东西怎开的了这个口？
如此一想，元晔又记起了虞鸽日记薄里写的那个神匠。倒真是蛇鼠一窝，连癖好都这样相近，让人作呕！
她沉默着，正在心里骂他，远处瘫软在地上的兮如华不知何时朝着他们的方向爬了过来。
巴图压根没有将这个懦弱无能的废物儿子放在心上，只以为兮如华是想跟他求饶，他注意力都在元晔身上，好似真的动了占有她的心思。
他不下令，暗卫们自然守在一旁也不管兮如华。
就这样兮如华拖着沉重无力的身子，停在了巴图半蹲的身后，他手臂用力撑着地面，掌心已是被一路上的碎石磨得发红流血。
下一瞬，兮如华忽然跃起，他猛地扑向巴图，不知从何处掏出了一把匕首，只听见空气中传来锦帛撕裂的声音，接着是利器割肉的“噗嗤”声。
兮如华竟然从背后捅了巴图一刀！
任谁也没有想到他会如此，方才兮如华被巴图扇巴掌的时候没有反抗，被巴图掐着脖子窒息的时候也没有反抗，此时巴图放过了他，他却朝着自己的生身父亲来了一刀。
从未忤逆过的父亲的兮如华，嘴角勾了勾。
空气仿佛凝滞了瞬间，待到众人反应过来，兮如华已是将匕首拔了出来。随着血液飞溅而出，巴图疼得低吼了一声，又像是愤怒的咆哮，他一手捂住流血的伤口，另一手夺过兮如华手里的匕首，一下一下，朝着兮如华身上连着捅了不知多少刀。
兮如华一声不吭，身上却被捅成了筛子，四下流血。
元晔瞳孔猛地缩了缩，刚刚因为身体疼痛而本能生出的泪水，随着睫羽轻颤，从眼眶落了出去。
这人怎么这么蠢啊？既然从未反抗过，那便一直如此好了，为什么又要站出来以卵击石？
兮如华朝她笑了一下，似乎有什么话想对她说，但唇张了张，却是一个字音都发不出，他软着身子倒下，有些不甘地阖上了眼。
巴图将手中的匕首摔了出去，染血的刀尖磕在石板上，发出‘嗡’地一声长响，双目隐隐发红：“孽畜！将这个大逆不道的孽畜拖下去喂狗！”
他双手发抖，不知是因为气愤，还是因为背后的伤口在流血。
元晔眼睁睁看着暗卫将浑身是血的兮如华拖走，她阖了阖目，身体的力气仿佛被抽干，胸腔内一阵刺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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