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晔应了声：“一切听虞姨安排。”说罢，她又补充一句：“此事还请虞姨替我保密，我不想让母亲替我忧心。”
虞歌点头应允。
两人皆是雷厉风行的人，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她们已是更换了一身苗疆的行头，混在其他香客之中进了神庙。
她们想留宿外庙并不是什么难事，只消捐些香火钱，外庙便会客客气气将她们迎进寮房中。
外庙神殿中供奉着神女之像，金身塑体的神像高大威武，供桌前竖着数不清的牌位，那是历任神女之位。
虞鸽的名字也在其中。
她身为神女候选人时，第一次火烧神殿，被神匠宣告亵渎神女，落得人人唾骂的下场，虞鸽代替她被火烧处死。
她顶着虞鸽的身份成为神女时，第二次火烧神殿，逃出了囚禁她前半生的牢笼，神匠却不敢再将她的罪行昭告天下，只能替她隐瞒、遮盖，粉饰太平。
虞歌死死地盯着描着金边的牌位，大抵是太久没有见过“虞鸽”这两个字，她眼底流露出复杂的神色。
有不舍，有思念，有痛苦，有怨恨。
她痛恨着苗疆的神女选拔制度，憎恶着神庙中泯灭人性的神匠们。她和虞鸽在绝境中挣扎了那么久，那么久，可她们依旧被蛛丝紧紧网罗住，不管如何抵抗，都不过是临死前的徒劳无功。
最终她们只能在绝望中，一步步走向自我毁灭。
即便是到了现在，虞歌依旧无法与神庙所抗衡。
失神之际，元晔轻轻握住她颤抖着的手：“虞姨，我会保护你。”
虞歌敛住视线，似乎是不想影响到元晔，垂首之间平复了起伏不定的情绪：“过去了。”
神庙已经宣判了她的死亡，神匠在神殿上供奉着她的牌位，一切皆尘埃落定。只要她不想着复仇，她们的过往就会成为永远的秘密。
虞歌是这样想的，也准备这样做。她回来苗疆并不是为了复仇，不过是担心怀着身孕的顾休休，更怕元晔为了寻找蛊书残页而犯险。
只是她没想到，她回过神来，一抬头便撞见了多年不见的故人。
——那位亲手将虞鸽送上火烧刑台的神匠。
他看起来老了很多，脸颊微微下垂，松弛的皮肤上坠着皱纹，身上依旧是圣洁的白色神袍，手中却拿着一本姻缘簿，笑蔼蔼地像是一位慈祥的长者。
神匠是神庙中除了神女之外，地位最高者。旁人见了神匠，皆虔诚地垂下头去，恭敬地俯着身体，这一下便衬得大剌剌盯着他的虞歌格外显眼。
他看向虞歌，虞歌也在看他。
良久，神匠微笑着问：“你看起来很眼熟，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第106章 福利番外七
虞歌想，怎么会眼熟？
她当年是替代了养父母的女儿进神庙修行，他们知道神女的命运，不忍让自己亲生女儿受此灾祸，便收养了她，给她一口饭吃。
等到了年岁，给她服用了高价买来的换颜蛊，将她容貌抹去，换成他们亲生女儿的脸，便如此送进了神庙里。
自此，她一直用着那张不太熟悉的面皮，直到自己彻底习惯了这样的容貌，也彻底忘却了自己原本的模样。
后来便是虞歌火烧了神殿，她被神庙审判，被百姓唾弃，落得一个当众火刑处死的下场。虽然未能抗争成功，她却也以为自己终于可以解脱。
临行前的那一晚，虞鸽来见了她。她们喝了酒，说了好多好多话，虞鸽看她的表情中满是不舍，问她原本长什么样子。
她努力回忆着，努力描述着自己的模样，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虞鸽便喂了她一颗蛊，说要自己亲眼看看她长什么模样，她信了虞鸽的话，在醉意中昏沉睡去。
等醒来时，虞鸽已经代替她被处刑，而她的脸也变成了虞鸽的样子，摇身成了苗疆的神女。
及至出逃北魏，她才找回了自己的面容。
似乎在苗疆拥有记忆的那些年里，虞歌从未看清过自己真正的模样，连她都不记得自己年少的模样，面前的神匠又怎会看她眼熟呢？
虞歌觉得好笑，却又笑不出来，便只能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看，眸底的冷意像是毒蛇将他缠绕。
神匠原本只是见她盯着自己，随口的一句玩笑话，谁知迟迟等不来回应，对上她的视线只觉得遍体生寒。
他脸上笑意渐褪，俨然开始认真思忖起自己是否见过她了。
便在此时，元晔挡住了两人的视线，她牵着虞歌的手：“姐姐，这世上的负心汉多了去，何必纠结那一人，我们今日便重新求一份好姻缘！”
此言一出，神匠脸上又重新挂了笑。
他近来练蛊需要生辰八字至阳之人，为方便寻找这样的人，他便到了外庙来，借着帮有情人合姻缘的名义，四处搜罗苗疆百姓的生辰八字。
若是符合他需求的人，便会因为各种原因失踪。为方便善后，他一般都是将人诱骗到花楼或赌坊中，令其染上不良嗜好后，闹得家宅不宁后，再让其人间蒸发。
如此一来，失踪者的家人觉得丢人，便不会大肆张扬，只在私下里寻找。
只怕是眼前的女子，曾找他合过姻缘，后来男人堕落、失踪了，她便将此事怪在了他头上。
神匠猜想到缘由，不欲多纠缠，从两人身边径直走过。
待到他走得远了，虞歌才缓过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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