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轩嘟囔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周遭的贵妇女郎们听清楚,妇人们掩唇咯咯笑着,直到太监尖细的嗓音传来——“皇后娘娘驾到!”
笑声戛然而止,众人纷纷行跪拜礼。
顾休休并不在意旁人对她的争议,抬手示意众人起身。
反正任由她们说破天去,她身上也掉不了一块肉。
站在她身旁的女儿元晔却听不得旁人诋毁自己的母亲,元晔眨着眼睛道:“早就听闻表姑酗酒,不想今日还未开席便吃酒吃醉了。”
王轩脸色又红又白:“你胡说什么,我何时酗酒,又何时吃醉了酒?”
元晔问:“若是没有酗酒、醉酒,那表姑倒是跟晔儿讲一讲,北宫里哪来的劳什子黄鼠狼?”
王轩顿时噤了声,周旁的贵女们摆出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在北魏,人们崇尚清谈玄学,喜爱品评人物。王轩出身琅琊王氏,族中出了数不尽的名士大家,平日耳熏目染,她也喜欢点评别人。
但即便北魏民风开放,百姓也没有对皇室评头论足的资格。她是逞了一时口舌之快,若是顾休休不追究还好,真要追究起来,她今日恐怕是吃不了兜着走。
见王轩一脸羞愧地埋下头,元晔不再多言。虽说王轩已经嫁到了庾家去,却到底是出身王家本族,而王家是她父亲名义上的母族,总不好让旁人看了笑话。
顾休休落座后,便开宴了。
这一插曲很快被众人忘在脑后,倒是元晔仍板着一张小脸,顾休休拍了拍她的手:“与她置什么气,王轩本性不坏,就是家里骄纵惯了。”
这些年王轩只是嘴上快活快活,当年顾休休怀元晔的时候身子虚,安不住胎,王家往北宫送了不少珍稀药材,其中有一小部分是王轩私库里珍藏的补药。
不论王轩送药是何目的,到底是从来没有存过伤害她的心思。便是念着这一点,顾休休也不会跟王轩计较太多。
元晔摇头:“我不是生表姑的气,我是生父亲的气。”
“自父亲继位,母亲便留在这北宫中。这些年过去,太后和太上皇离宫赴边关,外祖母和外祖父离京去了南方乡镇定居,姨母姨夫去了苗疆,舅舅们各自成家,只有虞姨还留在京城……父亲明知道母亲是个憋不住闷的性子,近日只忙着治水的事,连中秋夜都不陪陪母亲。”
她说着说着,皱起眉:“还有那太医院的御医们,我瞧着也该整治整治了,表姑连母亲怀的是男是女都一清二楚,只怕是太医院里藏着王家的眼线。”
顾休休侧首看向元晔,眸中神色恍惚一瞬。
这一转眼,她和元容生的女儿已经长大成人。十一岁的元晔聪慧过人,容貌秾丽,俨然是将父母的优质基因完美继承了下来。
元晔出生后不久,顾怀瑾和顾怀瑜便先后成了家。
而顾月假死出宫后不便再抛头露面,加上往年在皇宫服用避子汤伤了身子,再难有孕,津渡怕顾月时常瞧见元晔会勾起伤心往事,便寻了借口带顾月回了苗疆调养身体。
次年边关战紧,皇后兄长被胡人俘虏,生死不明。皇后不顾众人阻拦,离宫奔赴边关救兄,皇帝发现后震怒,随即留下一封传位诏书便前去边关追妻。
后来磋磨了两年,兄长是救下了,升级了身份的太后却不愿意回宫了——她本就是峭壁上翱翔的鹰,不该被绣印在华美屏风上跎蹉生命。
太上皇自知愧对她许多,也没有阻拦她留在军营,只是像块狗皮膏药一样黏在了她身旁,一守便是数载。太后顾念着他的身份,没有与他撕破脸皮,却也从不正眼看他,一心扑在战事上。
两年前,顾休休的父亲永安侯致仕,带着永安侯夫人四处游历,最终定居在了南方的一处乡镇。那里山好水好,四季如春,永安侯夫妇置办了田产和地契,院子里种了许多北方不常见的果瓜蔬菜。
倒是虞歌和刘廷尉还留在京城里,虞歌时不时就会进宫找顾休休,这算是顾休休为数不多的快乐时光了——元容平日里要处理政务,元晔要忙功课,只有她是个大闲人。
像是今日中秋,元容也不得闲,此时他正在御书房与数位肱骨大臣商议临县治水之事。他怕她闷着无趣,又顾及她怀着身孕不便独自出宫,便办了场夜宴让她凑一凑热闹。
顾休休自然理解元容的难处,他为人君,便要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只是理解归理解,她内心仍是向往着自由和远方,而非这一角宫隅。
她看着元晔的神色变得温柔,伸手拨开元晔额间的碎发:“泱泱,若是有机会离开洛阳,你想去何处呢?”
泱泱是元晔的乳名,她的名字是顾休休亲自取的,晔有光辉灿烂之意,而乳名中的‘泱’则取了广阔宏大的寓意。元晔也不负此名,她从小便是一个优秀独特的女子。
旁的贵女笑话元晔的名字不像个女子,元晔却很喜欢顾休休给她起的名字。谁规定“晖”“琰”“杰”这样的字眼就一定要用在男子的姓名里,女子便只能用些柔婉清丽的字词?
元晔没有思考太久:“苗疆,我想学更难一些的苗疆蛊术。”
她平日学习的功课涉猎颇广,除琴棋书画,她也学礼、乐、射、御、数。后来她知晓虞歌来自苗疆,便缠着虞歌学习蛊术,这几年下来蛊术造诣颇深,虞歌倾囊相授,已是教无可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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