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无法被饶恕的罪过。
那神殿象征着信仰,苗疆皇室的信仰,苗疆子民的信仰,就算她是神女的预选人,也必须付出生命的代价。
神庙审判了囡囡,她将在天后的晌午,在整个苗疆子民们的注视下,被活活烧死。
行刑前一天晚上,虞鸽来见了她。
虞鸽带了两瓶酒,看着被五花大绑成螃蟹的囡囡,竟是忍不住笑了出来:“明天就成烤熟的螃蟹了。”
见虞鸽笑了,囡囡便也笑了:“母蟹黄多,明天让你见识一下,什么叫黄的流油。”
笑着笑着,虞鸽眼里便多了泪,她手掌攥成拳,轻轻磕了一下囡囡的额头:“傻子。”
虞鸽没有问囡囡为什么去烧神殿,就像囡囡不会问虞鸽为什么对神使和神匠下毒手。
两人心中都有答案。
虞鸽轻抚着那张不属于囡囡的脸庞,忍不住问:“囡囡,你长什么样子?”
尽管囡囡顶着养父母亲生女儿的脸已有数年,早忘记了自己长什么样子,却还是努力形容着:“大大的眼睛,圆圆的脸……”
虞鸽用拇指和食指捏住了囡囡的嘴:“算了,我自己看一看就知道了。”
说着,她松开了手,不知从何处变出了一只蛊:“张嘴。”
囡囡听话地张开嘴,就着一口辛辣的酒水,将那黑不出溜的蛊虫咽了下去。
见她吞咽的这般痛快,虞鸽又忍不住笑了起来:“知道这是什么蛊吗?吃得这么爽快……也不怕我给你下毒啊?”
囡囡不说话,只是露出一口白牙,许久后,缓缓道:“能博美人一笑,吃什么蛊都行。”
虞鸽娇嗔着,推了她一把:“跟谁学的,这嘴跟抹了蜜似的。”
囡囡像是以往无数次那样,靠在虞鸽的肩头,依恋地蹭了蹭她乌黑柔亮的长发:“好久不见你笑了……”
语气有些感慨。
虞鸽愣了一下,轻轻拍着囡囡的脑袋,道:“囡囡,我给你起个名字吧?”
“什么名字?”
“虞歌。”
“……什么?”
“不是虞鸽。是虞美人的虞,歌声的歌。”
说话间,蛊术已是起效,虞鸽看着那张略带婴儿肥的脸,伸手捏了一把:“是挺圆。”
手感很好,像是水豆腐,又嫩又软。
囡囡依偎在虞鸽的怀里,突然就觉得有些困,她的眼皮在打架,沉甸甸往下坠着:“我现在……长什么样子?”
“大大的眼睛,圆圆的脸……”
囡囡低低笑了一声:“怎么学我说话。”
虞鸽又补充了一句:“很好看。我不骗你,等你长大了,定是个美貌的小娇娘。”
囡囡没说话。
长大?她长不大了。
她轻喃道:“我会想你的。”
虞鸽撩起她鬓间散乱的发丝:“我也会想你。”说罢,抬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困的话,就睡吧……”
虞鸽唱起了很久不曾唱起的曲子,歌声很缥缈,仿佛蒙着一层朦胧的纱。
囡囡从没有睡过这样安心的觉,她仿佛蜷缩在母亲的怀里,温暖又安稳,不用再担惊受怕,不用再迷茫彷徨。
她将要抵达她人生的归途。
她沉沉地睡着,睡了很久很久。
直到囡囡醒来的时候,她发现,天还是黑的。
她不在神庙里,也不在她记忆中任何熟悉的地方,这是一间陌生的屋子,身边空无一人。
捆在她身上的绳子不见了,她也并不感觉到任何痛苦,甚至有一瞬间,她怀疑自己已经死了。
可囡囡爬下床,打开了房间的门,闻到了独属于这个残酷世间的空气,看到了挂在天上带着冷淡气息的月亮。
她没有在晌午被烧死……那死的人是谁?
第94章
没由来的,一个答案从脑海里飞快地闪了过去,又很快被否定。
不,不会的。
整整八年时间门,虞鸽在那么多次残酷的蛊术比试中都活了下来,她的生命是有韧性的,她时刻铭记着她父母在临死之际的遗言——好好活着。
虞鸽那么爱他们,那么听他们的话,蛊术又那么好……怎么可能会死。
可囡囡的双足很沉,掌心抵在房门上,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抬起脚,迈过那道并不算很高的门槛。
墙上的琉璃瓦砖,在夜色下流淌着静谧五彩的光,有身着深色宫装的女子朝她走来,手里托捧着一盆水,见她醒来:“见过神女大人。”
女仆人的神情恭敬,双膝跪在地上,脸上带着深深的痴迷,仿佛眼前站着的人是高山雪峰上的神祇。
如此圣洁,不可亵渎。
囡囡听到这个称呼,那个勉强被压下去的想法,再次诡异般的冒了出来。
她缓缓转动着有些发僵的脑袋,目光极快地掠过了她此刻身处之地,发觉这里好像是苗疆的王宫。
而女仆人身着的黑色宫装,只有在苗疆王驾崩服丧之时,王宫里的仆人们才会换上。
苗疆王驾崩了,新一任的苗疆王继位了。
可这跟她有什么关系呢?
她只不过是一个亵渎神灵,烧毁了神殿和神女神像,该被绑在火架上,烧死一千次,一万次的罪人。
囡囡不是神女,虞鸽才是。
她是这样想的,便也这样说了出来。
女仆人却不解道:“神女大人,冒犯神殿的罪人已经被烧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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